林菀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就要回答不是。
尽管在其他人看来,她就是一个人两部手机。
只好话头一转,“嗯,一部直播工作手机,一部生活手机。”
“你用工作手机加我?”
“......”
她话刚说完,许玺就立刻问了过来,语气听得出来,他不太痛快。
林菀感觉这高频度的一来一回的对话,已经让她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内心又一次对碗和邻居的关系处理,产生了点意见。
两边都尴尬的沉默着,林菀瞟了瞟许玺的神情,说不上生气,但绝对算不上高兴。那双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又像是在说“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下了决心,拿起手机,点了点,
“那,我的生活手机的微信也,加一个吧?”
“......”
这回轮到许玺不接话了。毕竟林菀虽然好像在询问,语气却充满了不乐意。
她在内心数着数,准备数到十,对方不愿意就顺水推舟的作罢好了。这应该算是合理的社交互动吧。
10……9……8……7……
“服了你了。”许玺递过了手机。
就这样,林菀也“如愿”地加了许玺的微信号。
自从那天加了微信以后,两人的互动就好像是角色互换后的情节重演。
过去,碗是怎么横冲直撞地和许玺交好,
许玺这回就学着怎么横冲直撞地与林菀交好。
许玺开始用对待碗的方式对待她:发消息,问吃饭,分享日常。
但林菀的回复永远是:
“嗯。”
“好。”
“吃了。”
“不用。”
一个字,两个字,反正绝不超过五个。
有时候许玺发来一张自己做的菜的照片,色泽诱人,摆盘精致。她盯着看几秒,回一个“嗯”。有时候他发来小区里那只流浪猫的照片,说它又胖了。她放大看了看,回一个“哦”。有时候他问“今天画了吗”,她回“画了”。有时候他问“吃饭了吗”,她回“吃了”。
林菀自认为只要不要让碗回来时失去这个朋友,那她也算是完成义务了。她从来不觉得朋友有多重要,但她知道碗想要朋友。尽管碗一直试图说服她说,是我们需要朋友。
只是在林菀看来,她有碗就够了。
不需要解释,永远包容,还永远无法离开的朋友,有她一个就够了。
在微信上和许玺保持沟通以后,两人又回归了各自的日常。
其实,林菀和许玺的作息是完全错开的。她画画到天亮,睡觉到傍晚;他八点起床,十一点睡觉。所以许玺的大多数微信,她都是晚上和半夜才回复。
渐渐地,许玺也发得越来越少了。
但每天还是会有。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不多,但每天都有。
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全。
林菀看着那些消息,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她想不明白。
“你的画展进度怎么样了?”
林菀正踩在梯子上作画,把手机调成了外放模式。
她其实是海外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电话那头是她签约画廊的经济人,在询问她的工作。
林菀成为画家也是一个意外。
一开始,她上完高中以后就没有再上大学了。因为病情的原因,家里人不愿意她去离家更远的地方求学。
而她开始画画,还是因为医生给了家人的一句建议。
医生的原话是:“画画也许对她的病情有帮助。”这不是一句保证,甚至算不上建议,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时随手递过来的可能性。但林菀的家人已经为了她的病筋疲力尽,任何可能性都是救命稻草,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天以后,他们找到了新的借口——用画具,把她困在房间里。
也因为这样,她毕业以后的所有时间都用来画画。毕竟她的家人,只要她不乱跑,其他都是尽量给予支持的。她就这样一睁眼就画,画到睁不开眼为止。没有经过任何专业学习,只是在每次画完以后,她都会觉得轻松一些。
后来,她发在海外社交平台上的画作,被伦敦一家画廊看见。二十一岁那年,第一期展览的画作全部卖出。
她也因此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财富,从家里脱离出来,跑到新的城市,购置了属于自己的家。
“在进行,应该没问题。”
“wan,你知道的,我需要具体的进度。画廊的档期很满的,我需要确保你的质量和进度。”
林菀停下手上的画笔,思考着怎么回复。她这回休息了五个月,进度确实落下的有点多。
“Christ,我想这次的画展只放超大幅画作,根据伦敦的画廊的空间大小,我觉得这次只放四幅就够了。主题我已经想好了,也已经完成一幅了,我晚点邮件给你看一下。”
“OK,那我等你邮件。只剩下半年时间了,如果你的进度有问题,可以找我商量。我们是一起作战的。”
“知道了,谢谢你。”
“那你这一期画展要过来伦敦吗?你的第一次展览就没有来。而且合作以来,我都没有没见过你。你连合同都是委托律师。要不是你的画作确实让我感受到生命力,我有时候经常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其实是ai。”
林菀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第一次是因为家人不给,那么这一次呢。
“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梯子上,看着眼前画了一半的画。
还有三幅。
半年时间。
挂断电话后,林菀就从梯子上下来,用手机拍了一下完成的那幅。再打开邮箱,将尺寸和系列名称和画展的计划一并列好,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她用习惯的摸了一下口袋,拿出烟咬在嘴里。
挣扎了一下,还是拿上外套,下楼走向便利店。
每次坐在便利店门口抽烟,虽然收银的小妹妹从来没有要求她必须消费才能待在那,但是林菀都很自觉地会进去买了烟才在那抽。哪怕她身上有烟。
林菀又坐在那个没光的角落,明明是高档小区的便利店,一个灯已经不知道坏了多久了,也没有来修。
除了那五个月的停滞以外,在那之前,她这新的一期画展的进度也并不顺利。
第一期大获成功的画展,是《ROOM(房间)》。她想起评论家将她的画作评为“极具冲击力的抽象表现主义”,认为她“用色块构建出密闭空间的窒息感与逃离欲”。有人说是“当代心理肖像的典范”,也有人说她的画“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像记忆本身一样模糊”。
其实她画的,是她真的看到的东西。让她来评价的话,大概称自己为写实派。
那些房间,有她从有记忆起就被关过的房间——不是锁,是门开着,但她不敢出去;有身边的人以关心之名的视线画出的牢房——那些“为你好”的声音,比任何墙壁都厚;有拥挤的血肉之躯的物理存在——父母、医生、陌生人,他们围着她,她逃不开。在来到A城之前,她一直都在无数的房间里。
她从来没想过去解释这些。
艺术圈有个公开的秘密:创作者身上的“精神病”标签,往往比画本身更值钱。评论家喜欢谈论创伤与天才的关系,画廊喜欢用“破碎的灵魂”做卖点,收藏家喜欢那些“在深渊边跳舞”的故事。
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她的画也是。
也因为如此,她的情况,并没有告知过Christ。人还是不要去用利益考验人性。
而且,也可能是因为人就是越没什么,越要什么。
正因为她不正常,所以她想要让别人觉得她正常。
最新的这期主题,她想画的是,《FEAR(恐惧)》。
被许玺看到的那一幅就是她的恐惧之一——深海恐惧。那个世界,是她待在后方时的日常。
她漂浮在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在极暗的地方待久了,上下左右都失去了意义。空虚像潮湿的空气,一点点渗入皮肤,浸透脾脏。到最后,她也成了一片潮湿,漫无目的地飘浮。
只是偶尔,在遥远无边的某处,会传来碗的声音。然后有一束光,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光怪陆离的现实世界,是碗才能带给她的视角。
她画下了那些个世界。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懂,只是想把那个黑暗从身体里掏出来,放在画布上。这样,她就不用一直带着它了。
她深吸一口烟,抬头看天。
今晚没有星星。
夹烟的手冰凉得有点僵硬了,林菀这才站起身,将烟头撵灭扔掉。
但她没有往公寓的那个方向走,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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