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猫

“劳烦,帮我把纸和笔带过去。”简跃进给前一个看诊的人写好了药方,下一步就是去柜台前抓药。简跃进给他药方,顺便从自己的桌子上拿了宣纸和笔墨,托他一并带过去给简凌寒。

正如林绣锦的话,家里这位老爷子,无疑是古旧的。

药方要用毛笔写,蘸着墨,一手潦草狷狂的草书,也就只有家里人看得懂,过来瞧病的人嘴上夸他字好,心里想的却是老爷子猴儿精,用草书防着别人用药方去别的地方抓药。

简凌寒接过东西,不耽误别人的时间,先抓了药,等人走了,才拿毛笔蘸了蘸墨,开始问江灿:“最近睡眠怎么样?”

江灿看着简凌寒,他的手指胖嘟嘟的,握着毛笔的指尖泛着肉红色。

以前觉得他呆愣,现在觉得他还老气横秋的,没有半点年轻的样子,偶尔扫过去,会觉得这人像一潭死水:“还行吧。就是晚上容易睡不着,只能眯四五个小时,白天倒是睡意很浓,你们在班里吵出天来我也照睡不误。”

这话不假。简凌寒已经很多次见过他在自习课上睡觉,趴在教室最后面,校服外衫蒙在头上,被暖洋洋的太阳照着,空调在嗡鸣,四周交头接耳,他自顾自睡得恬静。

“三餐都正常吗?一般都喜欢吃些什么?”

江灿歪着脑袋,边想边说:“学校又不让出去,饭还贼难吃,也就只能吃点儿面包了。不过我晚上会跟高未来偷偷点一些烧烤……”

简凌寒垂首在纸张上写,草书和他爷爷一样潦草,笔锋却要凌厉很多,和他乖巧的外貌全然不同。

江灿不知道,简凌寒其实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比如上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江灿会跟高未来去学校超市买一杯奶茶,回来的路上少不了要被揶揄几句;他有两天的中午没有去吃饭,是高未来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几个面包和茶叶蛋……

“辣吗?”简凌寒继续问。

“当然,越辣越好吃。”他说完,向简凌寒发出邀请:“哎,有机会你也可以一起来,烧烤店就在咱们学校附近。”

江灿的邀请只是客套,简凌寒知道,也就没有回应,继续向他提问:“舌头上的创口生得频繁吗?”

“还行吧……”

一问一答,几个问题之后,简凌寒放下笔,白色的宣纸上已经写满了小字。他从药柜下面又抽出来一张,开始写药方。笔尖摩挲,水墨在纸张上洇开,几分钟的时间,一张药方写好,简凌寒放下笔,发出一声轻响。

文秋月看诊早就结束,此刻拿着药方,站在儿子旁边看简凌寒写的东西,用着惯常的方式—贬低自家孩子来夸赞别人家的孩子。

“你瞧瞧人家这字,行云流水,哪像你,跟狗爬的一样。”说着,顺手就打了江灿一下。

“这也骂我?”江灿躲了一下,文秋月也没再追。

简跃进咳嗽一声,招手喊江灿:“小伙子,你过来坐这儿。”

江灿听话的过去,简跃进扯着他的手腕放在了脉枕上,三指压下去,开始考简凌寒:“什么病症,说说吧。”

简凌寒看着江灿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磋磨两下:“胃热津伤,相火妄动,阴阳失和。”

简跃进点点头,又驱使江灿去把简凌寒写药方和记录病症的纸拿过来。老人的眼神很好,只是日暮的光也能让他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开这几味药?”

简凌寒在桌面上铺好牛皮纸,从文秋月手里接过药方,拿着小秤,又踩着凳子上上下下,拉抽屉,抓药,分药……

文秋月看的惊诧,问林绣锦:“这孩子能干,以后肯定是要继承爷爷的衣钵吧?”

林绣锦正在算账,抬头看了简跃进一眼,摇摇头,扮的十分开明:“嗐,孩子的路,最后还是要孩子自己选。”

简凌寒听到了。

只是他也知道,父母的话,有时候是当不了真的。

回答简跃进的话流畅,沉稳,胸有成竹,被点评的时候,简凌寒也只是低垂着头,不声响,没回应,对还是错他其实没多在乎,简跃进不满意他这样的态度,骂了两句。

“既然把了脉,就要负责任。”

简凌寒眨眨眼,抬头对上江灿一双带着笑的眼睛,他凑过来,小声对简凌寒说:“你爷爷都是这么说话的吗?感觉你这摸个脉得跟我结婚的程度。”

“他没有这个意思。”简凌寒替简跃进解释,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江灿怀疑这人到底能不能听懂玩笑话和真话。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江灿切身体会。

简跃进还在继续交代:“既然是你同学,以后就多照看一些,一个月后带他再过来一趟。”

简凌寒知道他爷爷的意思。

中医常以调理作为根本,哪怕是正值少年,身体还算强壮的江灿,也会有一些轻症在身上。简跃进觉得他们俩是同班同学,离得近好沟通,是最合适给简凌寒当实战范本的病人。

简凌寒把包好的药递给文秋月,没有回应简跃进,简跃进就再重复一遍,带着愠怒质问:“听到了没有?”

文秋月把药接过来,揣着小心思打哈哈缓解气氛:“老爷子这是要让我们灿灿当病人练手啊,那这药不得给我打个三折四折的?”

简跃进不跟林绣锦商量,一锤定音:“钱你不用给,以后再来看诊抓药,也都不用给。”

文秋月听完这话,开心了,连连夸赞了几句:“老爷子真是医术又好,性子又大气,有这样的榜样,我们灿灿交过去也放心……”

她说完,打了一下江灿的肩膀:“臭小子,好好配合,听到没有?”

江灿莫名其妙挨了一下,看着自己的亲妈有点无奈:“不是吧,几包药就把自己儿子卖了?”

文秋月又给了他一下,眼睛却是看着简凌寒的,似乎对这位看着乖巧听话的男孩儿十分满意:“看着就乖,叫凌寒是吧?这名字也好,真有文化。”

林绣锦客套地笑着送他们出去,外面已经是月挂枝头。

这天晚上,简凌寒在卧室听到父母讨论简跃进,林绣锦跟简从医讲了白天药店的事情,嘴里嘟囔说:“你爸也真是,几百块钱的药,说送就送,连个商量都没有。”

他听到父亲回复:“行了,几包药而已。回头跟简凌寒说,别听他爷爷的,真给人家孩子弄一堆草药,调出病来怎么办?”

简凌寒把窗帘拉开,月色打进来,他听到一声低低的猫叫,小心翼翼地,带着惊恐和害怕。

他起身,往外看了一眼,就发现巷子里那只流浪的黑猫站在窗台上,一双圆眼湿漉漉的,正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简凌寒有些惊诧,不知道它是怎么上来的,这里可是七楼。

简凌寒去抱它,小黑猫熟练地往简凌寒怀里钻,他顺手摸了两下,毛发并不顺滑,有些地方打着络,仔细去探视,才发现藏在最里面的伤,是血丝渗出来,才成了这个样子。

找了医药箱,简凌寒帮小猫简单处理了一下。他家里人一向反对他在小动物身上浪费心思,毕竟他的路上,课业是很重的,没有时间用来浪费。

所以他留不了这只小猫,即使它自己找上来,即使它遍体鳞伤,可怜地哀求。简凌寒抱着它,经过客厅的时候,林绣锦看到了他怀里的猫,问他:“你什么时候整了一只这东西回来,赶紧送出去,别让你爸瞧见了。”

简凌寒用手盖住小猫的眼睛:“它自己爬上来的,我送它下去。”

林绣锦摆摆手,示意他赶紧。

简凌寒换鞋,穿上外套,把小猫藏在怀里,推门出去。

江灿就站在外面,看到简凌寒出来,脸上有明显的惊讶:“简凌寒?这是你家?”

简凌寒没想到到江灿会在这里,他张了张嘴,又明白了些什么,掀开自己的外套,露出藏在里面的黑色小猫:“你是来找它的吗?”

江灿点点头:“这猫也太牛了。我看它好像受伤了想帮他处理一下而已,跟了它一路,没想到它顺着管道和墙面就上来了,简直就是猫神。”

黑猫叫了一声,像是知道江灿的话是在夸它。

简凌寒低头,手在它身上顺了两下,迟了一会儿,问江灿:“你要养吗?”

江灿也凑过来,想摸它,黑猫再一次露出爪子,这次江灿退的快,猫爪子落空。他觉得好玩儿,就这么前前后后的跟黑猫较量:“我住校生怎么养,最后不还是得丢给我妈。”

说完,他有些疑惑:“你怎么这么问,你没收养它吗?”

简凌寒点点头,看着黑猫在自己怀里舔舔爪子,对自己的命运全然不知:“家里不让,我送它下去。”

门廊外亮着小灯,打在两个少年人身上,简凌寒迈步开始往电梯口去,江灿就跟在他后面:“啊?你们家有人猫毛过敏吗?”

简凌寒按下电梯,回应江灿:“没有。”

小猫喵了一声,简凌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来,用牙齿撕扯开,然后喂到小猫嘴边。

“我看你挺喜欢这猫的啊,养着呗。”在江灿的视线里,简凌寒对待这只小猫温和又细致,分明就是喜欢的样子。

简凌寒却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不喜欢猫。”

准确的说,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

这些生灵凑上来卖弄可怜的时候,他也会喂养,会救治,因为那是一个生命。在简凌寒的教育里,任何生命都是要被尊重的,要被认真对待的。

江灿一点也不信:“你这么呆,竟然还会口是心非呢。”

简凌寒没说话,电梯停在一楼,他抱着猫出去,江灿就跟在他身后,一路喋喋不休的劝解。等出了小区,一路走到学校附近,简凌寒毫不犹豫的把小猫放下,江灿才意识到他真不是口是心非。

看着小猫在简凌寒脚边打转,江灿迷茫的啊了一声。

简凌寒就问他:“你应该约了高未来出来玩游戏吧?”

江灿点点头,一副恍然记起的样子:“真是坏了,我怎么把兄弟给忘了。”

说着,他准备赶紧去网吧跟高未来会合,离开的时候,不忘交代简凌寒:“小猫那么可爱,你好好考虑一下呗,养着多好啊。”

月光洒在简凌寒的衣角,黑猫像是知道他的决心,不再围着他打转,只是蜷缩着窝在角落,一双眼看着简凌寒,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墙角的青苔黯淡,沉沉的绿色下面,藏着无数悄然爬过的蚂蚁。

简凌寒停了很久,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屈身将黑猫抱起来,放在怀里,顺了顺它的毛发,低声对它说:“你以后,就叫一团。”

他抱着猫回去,经过巷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灿跑过去时,扬起来的风。

月亮在空寂的街道上高挂,沉静又温和,美的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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