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许文雅趁着课间在黑板上誊写老师预留的作业和预习内容。
窸窸碎碎的声音从讲台下面传过来,一声一声,渐渐的愈演愈大。高未来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上看过去,才发现是许文雅的裙子上沾了血迹。
同学们小声交谈,羞涩的笑闹,话语间并不那么尊重。
高未来没那么敏感,看到了就要说,他的声音很直白,也很坦荡,对着背身的许文雅:“大学霸,你生理期到了。”
那些窸碎的,小声的言语被这高未来这一声点燃,几平米的小教室,笑声将玻璃都震的颤动起来。
“高未来,还是你牛啊。”一个男生揶揄:“要不是你,咱们大学霸怕是得带着血校园巡游了。”
“就是,到时候可就真是丢人丢到全校去了……”
后面的话越来越过分,高未来皱着眉头听着,火气蹭蹭的往上蹿。
当事人许文雅仍旧站在讲台上,在听到高未来的话之后,扯着裙子看了一眼,有些烦躁的啧了一声,全然不顾下面那些叽叽喳喳的,带着恶意的嘲讽,就地大声问向全班:“有没有女同学有多余的卫生巾先借我应急一下,晚自习我还一包。”
可惜这一句话,只换来了更大声的笑,和更多口不择言的起哄。
简凌寒带着一袋纯牛奶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江灿正在发脾气。
困了一早上的江灿为了谨遵医嘱,忍了一天没有合眼,直到下午第三节课中,才实在是熬不住,闭上了眼睛。下课的时候,简凌寒看他睡的正香,想着早上的奶茶他都戒了,就跑去小卖铺给他买了一袋纯牛奶,想告诉江灿,以后可以把奶茶换成纯牛奶,每天喝一袋。
结果一回来,就听到江灿在骂:“吵什么吵,苍蝇一样嗡嗡嗡,烦不烦……”
“江灿,你装什么?”那人开始攻击江灿:“傍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把自己也当个人物了是吧?”
简凌寒的表情冷下来,刚走了两步,有人先他一步帮着江灿跟男生呛起来,有一就有二,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帮江灿说话,简凌寒看着班里逐渐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想起来江灿的人缘一向很好。
在这场冲突眼看就要升级成打斗的时候,讲台上一声震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过去—是许文雅用黑板擦撞击讲台发出的声音,此刻看到大家安静下来,她利落的从粉笔盒中抽出一支粉笔掰开,精准的扔到揶揄她的那位男生头上。
那人额头上落下一个白点,红着眼睛转头看向扔粉笔的许文雅,张口就要开骂,却被许文雅板着脸先声夺人:“生物,八年级上册,第六单元第十五章,人的生殖和发育之关于女性生理期。学习不好就去补课,拿着弱智充幽默,这位同学,你好笑还是我好笑?”
教室里沉默下来,许文雅站在讲台上,再次朗声去问:“请问,有没有女同学可以先借我两片卫生巾,晚自习我还一包。”
田甜怯怯地举手,对许文雅说:“许同学,我这里有,你来看看你需要哪一种?”
许文雅走下讲台,选了两片,对田甜说了谢谢。
她从后门出去,经过高未来的位置,难得有一次没有怒目相视,笑着说了一句:“刚才谢了。”
简凌寒把牛奶递给江灿,江灿随手接过来,看着许文雅的背影,对高未来说:“你别说,咱们大学霸还真是爱憎分明。”
已近黄昏的时候,简凌寒顺着江灿的视线看过去,许文雅黑色的马尾摇摇晃晃,浅黄色的裙摆飞扬。临近上课,三三两两的学生都在回来,只有她逆着人群,洒脱又从容。
爱憎分明的人,是和江灿不一样的耀眼。
若是日月必然交相辉映,伫立其下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心生嫉恨?
牛奶被江灿咬开,红润的嘴唇像是危险的引诱,简凌寒垂下眼睛,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卑劣,某种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然后在嘹亮的铃声之中,一切尘埃落定。
简凌寒知晓了自己的爱意,一份不可言明的,或许也不可存之于世的爱意。
时间不会为少年的一场心动停留,黑暗匆匆而至,指针拨转,校园里最后一道铃声响起。
晚自习下课,简凌寒先去了一趟学校附近的小超市,那老板人很好,很愿意听学生们的建议,简凌寒托他帮忙订了一些猫粮和猫罐头,不会太贵,能从平时吃饭的钱里面省出来。
等他拿着东西出来,再次经过学校门口,踏入小巷的时候,江灿刚好从墙上跳下来,原本还因为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简凌寒,拍拍手说:“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被三萍抓个正着。”
简凌寒背着书包,手里抱着猫粮,对上江灿的视线:“你最好不要太晚睡觉,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是最好的入眠时间。”
江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简凌寒之前跟他说过晚上不要出来玩游戏:“下午睡多了,我就过去待到十二点,现在这个点儿实在是睡不着。”
简凌寒走近了一些,眼睛看向江灿的手腕,江灿一下就懂了他的意思,胳膊伸到简凌寒面前,脉搏被三指搭上。
大概是跑着出来的,又翻了墙,江灿的心跳有些急促,但整体还算平稳:“打游戏会让大脑活跃起来,只会起反效果。实在睡不着可以慢跑十几分钟,身体疲劳之后会更容易入眠。”
江灿长嘶一声,最后咬咬牙,收回胳膊,很是痛苦地说了一句:“行吧,听我们简医生的。”
高未来探着身子爬出来,刚露出来一个头,就听到江灿说:“高未来,回去了,去操场跑步玩儿。”
高未来:“?遛我呢?”
一句话说完,高未来看到了站在巷子里的简凌寒,朝他打招呼:“哟,小简医生,是不是你又跟灿子说什么了?”
简凌寒点点头:“晚睡不好。”
高未来见简凌寒一脸理所应当的平静,又看到江灿唯命是从的样子,属实非常无语:“不是你就这么听他的啊?”
江灿摊摊手:“要谨遵医嘱的嘛。”
高未来:“绝症吗你是?”
“可不是,有大病,不听话会死的。”开玩笑的话脱口而出,江灿脸上笑着,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不耐烦:“行了,你赶紧回去,我从学校后门回去。”
高未来翻个白眼,无语地放下一句狠话:“我以后再听你的出来,我就是狗。”
说完,一颗脑袋消失在墙檐,只余下冷寂的月色,照出一块儿平整的砖瓦。
江灿听着高未来确实已经回去了,这才回身向简凌寒邀功:“怎么说简医生,我这个患者不错吧?”
“嗯。”简凌寒垂着头应了一声:“以观后效吧。”
简凌寒没防备,江灿伸手在他头上抓了一把,然后一把揽住简凌寒的肩膀:“你个小不点儿还摆上谱了。”
身体被触摸的一瞬间变得僵硬,简凌寒感觉心脏窒了一下,情绪陈杂交融,心绪积闷不安。他尽全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却无论如何不想甩开这份亲昵。
“江灿,我们同龄。”简凌寒听到自己的声音。
江灿仰起头,月光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蝶翼在耳侧震动,无端叫人心痒。他把手从简凌寒肩膀上撤下来,笑着说:“行,我们同龄。”
穿堂风轻柔掠过,江灿的衣袂被吹起来,简凌寒的肩膀冷下来。
好在,江灿的声音还在:“以前的翻墙点儿都叫学校修好了,我可是花了一个暑假才找到这么一个宝地,真是可惜……”
他说,简凌寒就听,两个人结伴往前。
江灿个子高,大长腿迈出去一步,简凌寒要走上一步半,他就不断调整步子的速度,直到能完美配合上江灿,他面上维持着平静,回复的语调尽量平缓,不让江灿察觉到异样,也不让江灿的话无人回应。
简凌寒明朗心绪之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胸腔中都溢着一阵空落,他没有再主动跟江灿搭话,一时间也想不好该如何再去面对江灿,只是清晰分明地知道自己这个人,不会拒绝江灿的接近,也不会阻拦自己更靠近江灿。
两个人在巷口分开,简凌寒看着江灿猫着身子想从后门偷偷溜回去,却无奈还是被门卫抓了个正着,一阵讪笑和打哈哈,总算得以被放进去,
远远的,简凌寒看在眼里,面上染着淡淡的笑意。
等江灿的身影彻底消失,简凌寒才开始踏上回家的路。他家里离学校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开锁,推门,一盏昏黄的小灯和坐在沙发上的林绣锦,日子还是一样寻常。
“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林绣锦抬头去看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猫粮上。
她叹了口气:“让你爸看到了,少不了一顿骂。你换锁这事儿我还没跟他说呢,你注意着点儿,最近别再惹他生气,好好学习,全市统考考的好点儿,还能让我有个说辞劝劝他。”
一边絮叨,一边给儿子端来热好的牛奶:“睡觉前记得吃钙片,得长个儿,知道没?”
简凌寒看着母亲,他有时候会觉得母亲的日子过得也很累,想说些什么,又清晰的知道不会有结果,好像家里的人都在某种困局里面,或许看的清,也或许看不清,生活像是陷在一团温吞的水里,都是濒临窒息的人,谁也救不了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话到嘴边,就只剩下一句嗯。
说什么都不会有结果的,简凌寒知道,言语是最贫瘠的东西,只有在争吵的时候,才最为有用,可以模仿一柄利刃,将一颗心刺的生疼。
简凌寒回到卧室,一团蜷缩在书桌的椅子上,看到他回来,摆着尾巴,懒洋洋的喵了一声。
这段时间给小家伙添置了很多东西,原本简单的,沉寂的房间里多了很多亮眼的颜色,简凌寒打开猫粮,添了一小点在猫碗里:“一团,来尝尝好不好吃。”
小猫听到响动,轻快的跳下座椅,走过来,一头扎进碗里,简凌寒伸手去摸它,心里想的却是江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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