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次年正月十五,清晨,陛下被寒风吹得昏迷,太医道,他的时日不多了。

陛下饮药后醒了会,太后听闻,便立刻去了太和殿,她以死威逼陛下将萧逸召回汴京,并恢复其皇子位。

无疑,陛下因心情郁闷,又昏了过去。

我知晓,如今的陛下是待宰的羔羊,他的皇位,有许多人盯着。

那些人支持的皇子不同,却都有同一个目的,将攀附的皇子推上皇位,而后自己方可成为新帝的忠臣,荣获万千赏赐。

正午,我陪着谢央进了宫,他没去太和殿会见陛下,而是径直去了二皇子府。

他一去就进了萧玦的书房,我等了他三个时辰,他才出来,等得我都有些无趣了。

回府的路上,谢央眉宇间尽是愁意,我问他,继位者,会是何人。

“无论是谁,都比萧逸好上百倍。”他答:“不过,还是要看他们的实力,能不能与太后抢皇位。”

是呀,陛下并无实权,朝堂的兵权大多都在太后手中,镇国府的三万精锐,还有余留下的九千护**,都不容小觑。

而太后支持的则是三皇子萧逸。

可萧逸掌权,天下人定不会过得好。

陛下自然知道这一点,有意将皇位传给二皇子。

可他先前听信谗言献媚,将忠心耿耿的沈家满门抄斩,又将两袖清风的丞相流放边疆。

阿爹在时也曾好心劝谏,可陛下不听。

现如今,拥护陛下的大多是无兵权的文官。

在太后面前,不值一提。

我与谢央没乘马车,他说要陪我在街上逛一逛,恰逢今日元宵,街上比以往都热闹了些。

我看向不远处,卖糖人的小贩叫卖着,引来三两小孩争先恐后地要买,生怕买不着好看的图案。

“夫人想吃吗?”谢央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我去给你买。”

“不用,我只是觉得,他们无忧无虑的,也挺好。”

谢央侧头看着我失笑:“小孩子才会无忧无虑。”

对呀,小孩子才会无忧无虑。

他们不懂离别的痛楚,也不知世道的艰险,他们是懵懂的、也是无知的。

可谁也不会一直是小孩。

谢央在一个摊位前驻足,摊主招呼道:“公子要给娘子买个花灯吗?”

我随手拿了两个,左挑右选,也没瞧出哪个更好看些,谢央索性付了钱,全都要了。

摊主乐呵呵地道了句:“公子大方,对娘子也好,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我摆弄着花灯,对着谢央说:“有一年花灯宴,我瞧见你了,还同你讲话了呢。”

“嗯,我记得。”

“可你从未与我说过,我以为,谢小将军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谢央笑意更浓:“怎么会,我还给你买了花灯,只不过,待我回去时,夫人就被沈公子接走了。”

我惊讶,原来那日他醉酒,絮絮叨叨的姑娘是我,念念不忘的姑娘也是我。

“对不住,我那时不知。”

“都是以前的事了,夫人不必在意。”

他将此事如玩笑话般讲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对,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身边也早已没了沈青林的身影,此时只有谢小将军陪在身侧。

我噤声,往旁边的摊位走去,刚抬脚,就被谢央拉着我退了一步,方才那几个小孩从我前方跑了过去。

不知什么东西从谢央腰间掉了出来,我不小心踩了上去,搁得我脚疼。

我挪开脚,垂下头去看,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玉牌,玉牌我见过,萧砚也有,是皇子独有的。

可地上这块,上面刻着大大的逸字,无疑,它是萧逸的。

“这玉牌……哪来的?”我蹙眉,想不通萧逸的玉佩怎么会在谢央身上。

“谢婉儿失踪,与萧逸有关。”

“萧逸?”先前想着谢婉儿只是被山匪绑了去,却不料这其中竟还有萧逸的手笔。

“我派了五十个人去查,只活着回来两人,是被萧逸割了耳朵,故意放回来的,玉佩也是他们带回来的。”谢央的语气渐冷,“萧逸勾结山匪,挟持谢婉儿,为的就是拉拢势力,为登基作准备。”

萧逸道,若是山匪助他,他便拿万两黄金作谢礼,若是山匪不助他,他便带人屠了龙头山。

山匪皆是贪生怕死、爱财如命之人,他们听到此处,也都没了反抗的意图。

这便是古人所谓的:小人无耻,重利轻死,不畏人诛,岂顾物议。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他们卑鄙龌龊。

萧逸如此歹毒,可这么多年太后依旧纵容他、托举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真是该死。”我无法想象如今的谢婉儿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下,“陛下那日倒不如直接杀了他。”

“夫人,会有机会的,总会有机会杀了他。”

***

从那日后,谢央忙得不可开交,我白日里很少能在府上瞧见他的影子。

汴京城内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人人都提一口气。

我立于院内,将手中的石子砸在树下,瞧树上的鸟儿被惊飞,四处逃窜。

“如今的朝堂如一盘散沙。”依兰为我披衣,不懂我的话从何而来。

“小姐,太后召你进宫,要去吗?”

“去,自然要去,若不去,太后定会怪罪。”

出门时,外头的天阴沉沉的,刚走到半路,就落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纵使依兰拿了伞,还是将我的衣摆都打湿了。

我刚行至养生殿,就看见了谢央,他站在那看我,无声地道了句:“夫人,注意安全。”

他身穿铁甲立于士兵之中,雄姿英发,在我眼中,就如年少时的周公瑾一般。

我动了动唇,静静地回了句:“我等你。”

谢央得到消息,萧逸将于今日潜伏进养生殿,若圣旨上的名字是他,则顺利登基;若圣旨的名字不是他,则烧掉圣旨,强行登基。

而太后则是拿我与其他家眷作威胁,可她不知,我早与谢央作了商议。

太后的护卫是那余留下的护**,她向来深思熟虑,知晓沈大都护已不在人世,便无人再可调动护**。

可她没猜中,沈青林还活着!

谢央同我讲:“只要拖到沈公子回城,方可控制那九千护**。”

我诧异,“沈青林?”

“前些日子,萧逸与沈公子提出合作,待萧逸成功继位,他则为沈公子正名,还沈公子清白,沈公子假意答应,潜伏在他身侧,为我们送出了许多有用的消息。”

我问:“需要我些做什么?”

“在保证家眷安全的同时,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我思索片刻点头答应:“我明白了。”

“夫人切记,你的安全比她们更重要,所以必要时,也可放弃她们,保全自己。”

我点头,嘴上答应着他:“好。”

可他思索了片刻,还是不放心,于是让谢砚扮成丫鬟陪在我身侧,随我去了后宫。

太后看见谢砚时,撇着嘴,提了一句:“你这丫鬟,骨架怎么这般大。”

我替他回答:“她从小就在家中搬水砍柴,所以壮实了些。”

太后有些不满:“我问她话,你替她答什么。”

我垂着头不敢看太后,手心捂出了一层薄汗。

幸而谢砚反应快,抬手在嗓子前比划着,我立刻会意:“回太后,她是哑巴,不会讲话。”

话音一落,便惹得家眷们大笑。

我无奈,如今这个局面,她们还能笑得出来,是真不知这是太后设立的鸿门宴。

太后曾毒杀皇后娘娘,又害死自己的儿子,心狠手辣,对付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得心应手。

陛下掌权多年软弱无能,也定是受太后的影响,只因太后过于横行霸道,他才何事都做不了主。

***

我曾问过萧砚,你想继承皇位吗?

“自然想。”萧砚是这样说的:“因为谢婉儿她想当皇后。”

“若圣旨上的名字是二皇子殿下,你会与他大打出手吗?”

萧砚笃定:“不会。”

“为何?”

萧砚大笑:“因为我的好弟弟会将皇位让给我。”

阿爹在世的时候,曾和我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是我想说,阿爹,你看啊,帝王家也有真情在,他们不会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纯粹的。

萧玦于正午之时被召入养生殿,他来过这里许多次,也只有儿时是开心的。

殿内一片肃静,方可听到陛下微弱的呼吸声。

“阿玦,你来了。”

萧玦朝他作揖行礼,“父皇。”

陛下半靠在榻上,穿着绣龙的寝衣,手无力地垂在一侧,似乎可以随风飘动。

萧玦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脸色苍白的人,怎么也没办法将他与那个教自己练剑、教自己骑马的父皇重叠。

陛下拍拍身旁的地方,示意他过去坐:“到父皇身旁来。”

萧玦抬脚走去,坐在他身旁,为他拉了拉被褥:“父皇身体本就不好,莫着凉。”

“无妨。”陛下端详着他,眸中尽是不舍:“朕都是将死之人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陛下接着道:“朕还记得你与阿砚小时候,在太后那没得到点心,来朕这告状,要朕给你们拿点心吃,你还记不记得?”

萧玦自然记得,记得太后的侮辱,也记得父皇拿给他和大哥的点心是馊的。

“记得,父皇给的点心是馊的,儿臣那时不懂事,还同江妃娘娘讲,父皇要毒死我和大哥。”

陛下愣住了,许久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对不住,父皇当时不知道。”

话落,陛下就拿出圣旨,递给萧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萧玦看向陛下,他渐渐红了眼眶:“朕这次把最好的留给你。”

萧玦将那金线解开,一圈又一圈地打开圣旨,看见内容,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传位,二皇子,萧玦。

他看到这行字时,并没有开心,只觉得可悲,明明大哥才是应该出现在圣旨上的人,他的父皇还是不知他心中的想法。

“朕对你和阿砚都有愧。”陛下拿回圣旨,将它重新封好,想放回那锦盒中,“可皇位只有一个,朕答应了你,你与安宁公主和亲,朕将皇位传给你。”

“这皇位,我不要。”萧玦摇头,“皇位只能传给大哥。”

“若朕不从呢。”

“那我便弑父杀君,助大哥登基。”

陛下自嘲地笑了笑:“你与阿砚倒是一心,也怪我,总是向着阿逸,让你们与我不亲近。”

“所以父皇的选择是什么?”

陛下叹了口气,而后从身侧拿出另一份圣旨,示意萧玦打开,不一样的内容浮现出来。

——传位,大皇子,萧砚。

“其实朕先前一直都在犹豫,阿砚正直善良,又心系民生,定能当个好君王。”陛下轻声道:“起码比朕做得好。”

他又接着说:“我也知道,你想去扬州城,可又怕你改主意,想要这皇位,与阿砚反目成仇,故朕就写了两份圣旨,不过现在看来是朕多虑了。”

“父皇,你都知道,为何不去扬州看一看呢?又为何不去帮一下扬州的百姓呢?”

“朕……是胆小鬼,怕你母妃总来梦里找我,所以我从不去扬州城。”陛下眼角有泪痕,他咳了两下,甚至咳出了血:“朕曾经也帮过他们,可他们骂朕昏庸无能,所以后来我放弃了。”

陛下在位三十五年,百姓民不聊生,是他治理得不好,山匪横行霸道,是他管理得不善。

他害死了许多人,却没救过一人。

不怪世人怪他昏庸无能,这些皆是他的过错。

“你先前说要建设扬州城,朕这次允许了,朕给你钱,你去吧,想做什么都行。”

“父皇,晚了,一切都晚了,以后大哥继位,这些就不需要我担心了。”

他因父皇的软弱怨过他,也因父皇的昏庸恨过他,他始终认为父皇不是一个好皇帝,他觉得父皇的**导致黎民流离失所。

所以如今,他告诉父皇,父皇不让他做的事情,大哥会替他做,并且还会替他做的很好。

“我啊,是太后的傀儡皇帝,向来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陛下轻轻叹息:“唯独这次,朕没听她的,因为我相信阿砚可鉴忠臣,明事理,创盛世天下。”

“朕这次也算做了一件正确事。”

“父皇何出此言?”

“我其实不想当这个皇帝。”陛下愈发虚弱,“这个皇位也该不着我继承。”

陛下苦笑一下,声音都颤抖了。

“当年忠臣选定的皇帝是萧殷,不是我萧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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