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8

陛下讲出了二十多年前的宫闱秘闻。

永和三十六年,春,先帝于春日宴上被刺杀,皇子萧琰登基称帝,改年号大庆。

可圣旨上原本的名字是萧殷。

他一身杀伐果断,步步将权贵奸佞拔除,他一脸隐忍沉重,看尽世间冷暖,斩天下不平事。

他是百姓眼中最合适的继位者,可是太后却认为他不易被控制,将他按在池塘中,活活淹死。

而后萧琰成功继位,成为太后的棋子。

他自幼无拘无束,只想在宫中歌舞升平一辈子,并不想理政事、争皇位。

可太后不允许。

那日太后同他讲,要么继位称帝,要么被赶出汴京、流放塞外。

他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

于是他被逼迫着继位,学着先帝的模样治国、理政、平天下,可王朝在更替,旧时代的遗物,终会促使新王朝的衰败。

他也成了不可雕琢的朽木,纵使张丞相在他身边辅佐多年,他依旧不成器。

“太后控制了我三十五年,可我偏偏最无能,让她利用了我三十五年。”

陛下无奈地笑了笑:“我都快忘了,我先前也有个哥哥,和我好得很,可我没你讲情义,我联手母后杀害了他。”

“其实我恨你祖母,恨她为了权力,心狠手辣,什么也不管不顾,不惜杀害了枕边人。”

原来先帝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太后故意而为,所以啊,年少时的深情,也会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陛下如儿时般拍了拍萧玦的肩膀:“我对你不好,不怪你,是父皇的错,是父皇被谗言迷了眼。”

“阿玦,你同我说说,你恨我吗?”

萧玦动了动唇,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该如何说呢?

说他恨他,恨他与阿娘相识,也恨他将阿娘带进这如牢笼般的宫殿中,让她再也没有机会离开。

说他恨他,恨他当年对他不管不顾,任太后打他骂他,都装作瞧不见、听不到。

说他恨他,恨他逼他和亲,让他没了自由,让他做不成想成为的人。

说他恨他,恨不得将袖中的匕首拿出来,刺向他,将他的生命了解。

可他不能这样说,也不能这样做。

“儿臣……不恨……”

外头忽然打起了雷,雷声愈发沉闷,似乎要冲破云层的束缚,获得自由。

彼时,厮杀声也冲破了窗棂,将火烛吹得颤抖。

“你说的话连苍天都不信,让父皇又如何相信呢?”

陛下看出了他的迟疑与挣扎,“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儿臣自己也不信。”

陛下大笑了起来:“这才是实话。”

殿外传来萧逸的声音:“萧玦他今日为皇位弑父,我欲替父皇捉拿叛贼,有何不可!”

“众将士听令,今二皇子萧玦欲谋反篡位,馨竹难书,死有余辜!”

而后谢央的声音响起:“无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进养生殿一步。”

“我为父皇铲除罪恶之人,为王朝择选明君,又有何不可!”

外头吵吵闹闹,屋里却静得可怕。

“你袖中的匕首会刺向我吗?”陛下看着他,“我猜你不会,你心中的善大于恶,定是下不去手的。”

萧玦不说话。

“既然不会,那便拿着圣旨出去,昭告天下,你的选择是什么。”

“至于我,不劳你费心,太后给我下了毒,我活不久的。”

萧玦拿着圣旨离去,走到门前时,回头看了眼龙榻上的陛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接着往前走,莫回头。

似乎在告诫他:往前走,莫回头,走向新的太平盛世。

萧玦拉开门,殿外一片狼藉,血水混在雨水中波光粼粼,将士死伤无数,亦有断胳膊断腿孤苦伶仃地躺在那。

谢央手握长枪指向天字军将领林泽,他身后的谢家军将士们排成一排挡在养生殿门前,与天字军对峙。

沸反盈天的氛围在养生殿门打开时,安静了下来。

他们停下手上的动作,一路踩着融合的血水,跑到殿前,跪下行礼,齐声喊:“臣参加二皇子殿下。”

可有一人例外,萧逸是站着的。

“圣旨乃父皇亲笔所写,传大皇子,萧砚继位称帝。”萧玦话落,将手中的圣旨递给萧逸。

萧逸把圣旨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愈发铁青,将其撕了个粉碎,抛向空中,“父皇已驾崩,这份圣旨是真是假,除了你,无人知晓,故不作数。”

“我的好弟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萧玦冷笑着看向萧逸,“何人说父皇驾崩了,又有何人讲我弑父了?莫不是弟弟看不得父皇好?”

“太后明明说……”

萧逸的话戛然而止,眸光扫了萧玦一眼,又立刻垂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是啊,他怎么知道陛下驾崩了?”

“定是他瞎说的。”

“他方才提到太后,此事不会还与太后有关吧?”

众臣议论纷纷,却又不敢大声。

御史大夫陈力问道:“太后今日宴请了各家的夫人于后宫参宴,莫不是早知晓陛下今日驾崩,故提前控制家眷,以此来威胁我们这些大臣站队。”

萧逸开始慌张,“不……不是……”

“那又是为何?还望三皇子殿下给出解释。”

“就是啊,给我们解释一下。”

“我看二皇子殿下弑父是假,三皇子殿下想篡位才是真吧!”

场面一度慌乱,已经达到萧逸控制不住的地步。

他话都说不利索:“我……我……”

此时,陛下从养生殿走出,他走得缓慢,却喘得厉害,他出声制止:“朕还没死,难不成你们要谋反?”

林泽噗通一声跪地,一脸胆怯,“臣不敢,也不会。”

“逸儿,你成日无所事事,又无权无势,被人当了傀儡都不知。”

“我没有……”萧逸面露难色,“祖母说了,这圣旨上是我萧逸的名字。”

“朕怎么不知这圣旨上是你的名字?”

陛下无奈地笑了下。

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也笑他不清不楚地被利用。

“朕今日宣布,继位者,大皇子萧砚,众臣可有不满?”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跪地。

而后齐声回应:“臣无不满。”

谢央看着一个个跪下的群臣,想起一句话,官员都是两边草,风吹哪边往哪倒。

他们不在乎依附何人,也不在乎何人称帝,他们只在乎谁能给他们好处。

陛下唤来了李公公,他将方才侍女送来的汤药递给他,看着萧逸说道:“替朕查一查,药里可有毒?”

李公公拿出银针,放进汤药中,仅一瞬间,银针就开始发黑。

“陛下,此药有……有毒。”李公公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是……必死的毒。”

陛下听后,了然,看向谢央“谢将军,去后宫将太后控制起来,若她反抗,可原地将其处死。”

萧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是被雨淋得发冷还是吓得发抖。

见他半天不说话,陛下又看向萧玦,吩咐道:“至于他,你和阿砚看着办。”

话落,陛下接过李公公手中的汤药,仰起头一印而尽。

萧玦一脸震惊地唤他:“父皇……”

群臣:“陛下……”

可身着龙袍之人也只是摆了摆手:“阿玦,朕欠你的,还你了。”

他转身再度踏入养生殿,却在殿门关上之时,吐了口鲜血,而后慢慢地倒在地上。

萧玦喊道:“御史大夫陈力。”

“臣在。”

“皇子萧逸罪行严重,其罪之一,欲联手太后毒杀陛下,是死罪;其罪之二,带兵擅闯养生殿,亦是死罪;其罪之三,欲弑父篡位,更是死罪。”萧玦停顿了下:“故将其处死。”

“至于天字军将领林泽,因听信小人蛊惑,判定有误,故罢免将领一职。”

萧逸听此,彻底慌了神,拖着废掉的腿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去,欲逃跑。

一旁的萧砚拿起弓弩欲射去,却不料萧逸拿着匕首架在了谢婉儿的脖颈上,“想让她活命,就放我走……”

***

雨过天晴,外头竟少有地出了飞虹。

我靠在窗边,看外头的两只狸花猫,让我想起了江妃娘娘院中的那两只,也是这般的活泼。

耳边是太后与家眷们的交谈声。

不再是欢声笑语,她们开始慌张,因为外头围了许多护**。

“太后不是设宴款待吗?为何命人将我们困在后宫中?”太尉府的午夫人惊恐地质问太后。

屋内忽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皆落在太后身上。

她不语,只是焦急地看向窗外。

恰逢此时,谢央带着千余名士兵将后宫围了个严实,“众护**将士听令,太后毒杀陛下,我奉命,将其捉拿归案。”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太后开始慌乱,“挡住他们,任何人不得踏入屋中半步。”

当双方人马僵持不下、大战一触即发之时,沈青林出现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来,举着手中的虎符,高声呼喊:“众护**将士听令,我乃沈大都护之子,沈青林,我命你们全军退避。”

太后道:“不许退,你们不许退。”

可他们才不会听她的,虎符在谁手上,他们便为谁做事。

他们只认虎符不识人。

于是他们退下了,他们将人放了进去。

太后看着谢央与沈青林一步步走来,她怕了,拿起匕首朝着一旁的灵儿刺去。

灵儿是户部尚书林坚的女儿,今年刚满八岁,因家中无人照料她,就被林夫人带来了此地,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

林夫人惊呼:“灵儿,快躲开。”

可小孩子终归不成熟,她被吓得站在原地大哭。

匕首离她愈来愈近、她的哭声也愈来愈大,我眼疾手快将匕首夺过,反刺向太后。

她倒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着,浑身颤抖着。

我松了口气,却在看见奄奄一息的太后时,额头冒了层冷汗。

“咚”地一声巨响,匕首落在地上。

手上的痛感传来,愈来愈清晰,我垂头看去,伤口正往外渗血,一下一下地滴在地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喃喃自语:“我杀……人了……”

而后我便往后仰去,恰好被谢央接住。

后面的事情我都不知晓了,只是醒来后听谢央讲了一些。

他说谢婉儿平安无事,但萧逸逃跑了;他说陛下薨了,太后也死了,不是死于我手,而是被谢砚了结。

他说萧砚继位后,为沈青林正名,还他清白,并许诺他大都护一职。

可沈青林拒绝了,他道:“朝堂太脏了,我不惜得碰。”

我为他感到高兴,我的少年郎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间了。

我也为他觉得可惜,他不再意气风发,不再幸福美满,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少年。

谢央还同我说:“夫人很勇敢,可夫人有一点做得不好。”

我笑着问他:“哪一点?”

他担忧地看向我的伤口,“弃自身安全于不顾。”

***

大庆三十六年,新帝萧砚改年号岁丰。

岁丰一年,新帝实施改革:

其一,减轻百姓的赋税,并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粮食大大增产。

其二,兴办工坊和手工业,并设立学堂,传授技艺。

其三,鼓励文化教育和艺术创作,设立不收费的书院与艺馆,让贫穷者也可读书。

其四,在偏远地方创办医馆,让难民也可及时就医问诊。

这一做法,惹得天下百姓爱戴与拥护。

他们皆说,萧砚乃天选之子,他上位称帝,便会使得王朝政通人和、

我相信,不久之后,定会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我也相信,许多年以后,史书之上,定有笔墨颂他功绩,颂他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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