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那个5号床……”
“什么?5号床醒了?”
门外一阵阵急促地脚步声响起,几个护士和医生推开门,一齐望向病床上脸色略显苍白的男人。
“时先生,您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忆刚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场面。
他配合着医生的检查,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请问,”他声音有些哑,可能是因为嗓子太干的缘故,“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时忆试图笑一下显得礼貌些,但一咧嘴角痛得他放弃了。
他想确认自己的脸是不是伤到了,一抬手看到石膏又放下了。
浑身上下都感觉难受,还有好几处传来痛感。
我到底干了什么啊!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很想骂自己。
好吧,算了。
干嘛和自己过不去呢?
有位长头发的护士愣了下,说:“抱歉,时先生。我们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但据目前来看,您出了车祸,脑部因撞击而受伤,造成了脑震荡。左手骨折,脚踝扭伤。所以建议您别做大动作,就好好躺在床上休息,有事可以按您床头的护士铃或者直接叫我们。”
我出了车祸?难道……我失忆了?
“我……”时忆顿了顿,试图回忆些什么,可他抓不到一丝一缕的东西,“好像,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医生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脑震荡后的逆行性遗忘,常见症状。大部分人过段时间会慢慢恢复,但也有一部分记忆可能永久丢失。”
他合上病历,又补了一句:“另外,可能也有心理因素。有些创伤经历,或对您来说痛苦的记忆,大脑会选择暂时封存。”
时忆接收到这一连串的消息,脸上看着是波澜不惊,内心可谓是大风大浪,无比好奇自己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以他的想象力,已经在脑补出各种狗血剧情。所以他很快就坦然接受了事实。
“后面陆陆续续会有些检查,麻烦时先生您配合下了。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医生刚好把情况在病历上记录完,说完后一行人便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时忆听到那位长头发的护士低声问了句,“对了……是不是要跟那边交代一下?”
后面的声音被门隔断了。
那边?那边是哪边?
交代什么?
时忆最后摇了摇头,放弃思考。
他的目光移到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个水果篮,下面压着张字条——
[好好养伤]
字迹明明看起来陌生,可心跳却突然跳快了。
病理反应吧。
可时忆还是盯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写下这行字的人手有些抖。
他没有亲人,朋友也少得可怜。
是谁呢?谁会来看我呢?
—
傅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椅上补觉。
这几天他的睡眠简直是糟透了,几乎没怎么睡。睡不着就继续办案,找线索。累了就睡一会,但过不了多久就会醒,反反复复。
电话铃声一响,他几乎是脑子还没清醒过来,手就条件反射般地先碰到了手机。
傅惟看清来电号码后,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按下了接听键。
“小傅啊,时忆醒了。你抽空和小宋去看看他的情况,然后去做个笔录啊。”
听到时忆这两个字,傅惟前一秒困倦的感觉退去,声音有些急,“什么时候醒的?“
“医院前不久打电话来说的。”电话里突然传出很大的脚步声,接着是另一个人的说话声,很小,傅惟听不清。“……等下?什么?小傅!时忆失忆了!”
傅惟心头一跳,拿上外套就往门口走,“我现在去医院。”
真的……失忆了?
其实傅惟在事故发生后那几天,也咨询过好几个医生脑部受伤会造成什么后果。
当时每个医生看完时忆的情况,都无一例外地说,有可能会失忆。
刚听到的时候,傅惟的胸口难受得要命,感觉呼吸都艰难。一想到时忆有可能会忘了自己,忘了他们之间的所有,他就难以冷静下来。
傅惟想了好几天,但失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他自责,他后悔,如果不是因为他,时忆现在根本不会在病床上。让时忆就忘了自己吧,忘记那些痛苦,重新开始。
是啊,失忆不也是一种重新开始吗?
所以当他现在听到时忆真的失忆的消息后,心里虽然还难受,但也庆幸着。
庆幸时忆忘掉了那些痛苦,和带给他伤害的自己。
—
傅惟站在病房前,做了会心理准备。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推开了门。
突然想起上次自己推开某扇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而这次,时忆就安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头部被包扎上了几层纱布,靠近嘴角的地方也覆盖着一块纱布。
傅惟轻轻地走过去,蹲在他床边,静静看着他的睡颜。明明整个人伤得严重,可这张脸依然漂亮,只是缺少了点血色,现在反而有种病态的美感。
傅惟下意识想去碰时忆的脸,像以前的某个午后,静谧而美好。
可手伸到一半,他清楚看见时忆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了。傅惟连忙站起来,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时忆脑子里还昏昏沉沉的,睡眼朦胧中好像看见自己的床边站着个人,身影莫名地感到熟悉。
时忆睁开眼睛,真的就看见有个男人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他有点被吓到了,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身上,“请问,你是……?”
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傅惟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心脏好像被攥住,一抽一抽地痛。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时忆醒来时,如果看到他在身边,都会向他张开双臂,要抱的意思。
以后不会有了。
傅惟正要开口,时忆却再度说话了:“我们……”
可时忆明明不认识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对他的身影感到熟悉呢?
难道是说这个男人被他忘记了?
“是不是认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傅惟承认在这一刻,他几乎就想把所有托盘而出,然后去抱住他,亲吻他。
但他还是忍住了,“时先生,对不起,我刚刚未经允许就进来了,很抱歉打扰到您了。您叫我傅警官就好,来找您是有些事情想要了解。”
原来是警察。时忆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冒犯了。“傅警官,不好意思啊。我就是……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时忆感觉自己越说越怪,又补了句:“哈哈,可能是傅警官看起来很可靠,也让人有亲切感。”
糟糕。又扯到嘴角了。
时忆不动声色地忍下了,然而这一切傅惟都看在眼里。
傅惟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嘴里苦得发涩。
“时先生客气了,”傅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请问您还记得您出事前去了些什么地方吗?”
时忆皱了皱眉,接着摇了摇头,“抱歉,傅警官。我想你也了解我的情况,我连自己怎么出的车祸都不知道。”
“那您还记得,您出事前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吗?或者说有没有异常的人?”
傅惟打开本子记录,其实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记,这些事情早就被他一遍遍像刀一样割自己的心,刻苦铭心。
时忆的脑子这才开始慢慢地转动,不对啊,这真的是发生了交通事故要问的事情吗?不应该问,你记不记得肇事者的车牌车型啊等等之类的吗?
但时忆还是努力按着傅惟问的问题去思考,最后道:“……我不记得了。”
“话说,傅警官,”时忆的话突然停了,这让傅惟抬眼看向他。“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车祸,是意外,还是……?”
傅惟沉默了一瞬,他听懂了时忆没有说出口的话。
要他说什么?说你的车祸不是意外,是人为的,是有人想要报复一个人所以选中了你当靶子。
而此刻,要被报复的那个人好好地站在你面前,甚至还在冠冕堂皇地问躺在病床上受重伤的你记不记得发生什么。
时忆根本不知道傅惟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想在里面证实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了一种让他读不懂的情绪。
傅惟握笔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好不容易压下那汹涌的情绪,声音有些不稳,道:“抱歉,时先生,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有情况会通知您的。如果您恢复了记忆,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如果时忆恢复了记忆?他还会第一时间联系我吗?
他会后悔吗?后悔跟我在一起过,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
时忆没再多问什么,点了点头,“傅警官,你是这个案件的负责人吧?联系方式给一个呗?”
时忆正想去找手机,才发现自己醒来到现在都没碰过手机这东西。
“不好意思啊,傅警官。我手机……”时忆话还没说完,傅惟就打断了。
“时先生,忘记和您说了,您的手机现在当作证物在警局保管。您得先买一个新的回来了。”
时忆愣了愣,“那我的东西怎么办?衣服、日用品什么的……都在家里吧?”
傅惟垂了垂眼,像在看笔记本,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个家,他比时忆更清楚里面是什么样。
整个屋子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地上有着不知道是碗还是碟子的碎片,抽屉几乎全被抽拉出来,所有柜门几乎都是打开的。
一天。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把家里收拾干净。
他不想让有天时忆回来时看到这个样子。
“时先生,您身体这个情况可能不太方便回去。”傅惟稳了稳气息,“如果您需要,您可以先买,或者我们帮您回去取。”
时忆想了想,“那麻烦你们了,帮我拿几件衣服过来吧,最近天气似乎有点凉了。我房间左手边的衣柜里,随便拿几件外套、毛衣过来吧。还有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
傅惟点点头,看似认真记了记。他当然知道时忆的所有东西在哪。左手边的衣柜里有他最常穿的外套,还有件曾经自己送给他的毛衣。
他依然记得,时忆穿上后笑着问他好不好看的样子。
然后自己说什么来着,好像说的是:“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再然后?就是时忆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傅警官?你有在听吗?”
时忆的一句话将他来回了现实。傅惟吸了口气,“抱歉。刚刚走神了。”
“时先生,还有吗?”
“啊……是了,傅警官,帮我买个手机回来吧。我的钱包里有银行卡,在玄关旁边的抽屉里,你拿去刷就行。”时忆对他笑了笑,“麻烦你了啊,傅警官。”
傅惟被这一笑得有点幌神,愣了一两秒,随即也轻轻笑了笑,“时先生,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也是我作为傅惟该做的。
不是傅警官。
傅惟从本子上撕了张纸下来,下笔时顿了顿,但又很快写下他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时忆,“时先生,给。”
“有事都可以打这个号码。如果有异常情况请一定要联系我们。不过您别担心,我们安排了人在您病房外看着。”
“我们会保护你的。”傅惟说得很郑重,像是每一个字都是在对自己发誓。
病房外。
“唉,傅哥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宋知远来回踱步,引得路过的人时不时向他投来目光。
突然病房门被打开,宋知远眼神亮了亮,停下了动作。只看见傅惟走出来,带上门,说:“走吧。”
“不是,傅哥……这不符合规定吧?”宋知远跟在傅惟身旁一边看着他的脸色一边说,“做笔录时要两个警察在场的……”
“好了,不是也让你在外面听了吗?”傅惟比了个数字,“两个夜班,我替你。”
“那就说好了啊!还是傅哥义气!”宋知远一脸得逞的样子,但很快又愁眉苦脸,“话说这案子现在还是没什么线索,受害人还失忆了,这要怎么搞?”
“总会有的。”傅惟对宋知远说,也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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