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惟哥

他们二人上了警车,傅惟坐在驾驶位上,思考了会,对宋知远说:“我先送你回警局吧。”

宋知远扭头来看他,“?傅哥,你要去哪?”

“回一趟……家。”

“哦哦。”宋知远听着怪怪的,不过,傅惟从病房出来状态就不是很好。

他其实刚刚在病房外也没怎么听里面的动静,那里隔音不算好也不算差,要是将耳朵凑在上面也许还是勉强听得清的。

他很相信傅惟的为人,加上里面是人家对象,经历这么一件事,两个人就应该单独呆在一起,更何况人家对象还失忆了。

傅哥提的这么一点小要求,他能不答应吗?

再说了,好处不也给他了?

而且这笔录或许做不出什么来,失忆了问个屁啊,连自己为什么在医院都不知道。

所以他就没去听,一会拿起手机刷一下,一会在外面踱着步子。

等他回过神来,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在他眼中闪过,车子已经发动,不一会就驶出了医院。

傅惟自从时忆出事后就没在那个屋子里过过夜了。或者说,基本不回来。

反正警局里也有休息室,他随便收拾点东西就走了。

当然,是在把房子清理干净后。

然后在办公室一住就是五天。

他之前要是没有要紧的案件,都不会在警局里过夜,加班无论加到几点都会回家。

因为家里有人等他。

刚开始时他一要加班就会发信息给时忆,叫时忆不要等自己,早点睡。

时忆回了个好。

结果他轻手轻脚地开了家门,却发现时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他回来眼睛亮了亮。

他问时忆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等他?

而时忆只是轻飘飘地说,你不回来,我不放心啊。

他无奈笑了笑,揉了揉时忆的头发。

后来他无论多晚回来,家里都是灯火通明。

一开门就能看到时忆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现在傅惟再次站到门前,门把手上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打开门时里面一片黑暗,他伸手按开了灯。

沙发上只有张毯子和几个时忆喜欢的抱枕。

他站了好一会,用目光缓缓扫视着这个家。

他还是想称它为家,至少他和时忆曾经在这里生活过,至少度过了一段名为家的时光。

许久,他往卧室里走去,手里拿着几个袋子。

拉开衣柜,属于衣柜里独有的味道和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充进他的鼻子里,淡淡的,带着点花香。

是时忆喜欢的味道。

他伸手去拿挂在衣柜里的衣服,面料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柔软的,带有点凉意,好像他碰的不是件衣服,而是时忆的皮肤。

傅惟恍惚了一瞬,接着又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袋子里。

他来到厕所,看了眼洗手台上孤零零的漱口杯和牙刷。

以前这里有两个漱口杯会紧挨在一起。

他很早就发现时忆用完东西都不太喜欢放回原位,在高中时桌面和抽屉简直是乱得没法看,卷子那里一张那里一张的,经常因为找东西找半天被老师说了好几次。

刚开始同居时他看着整洁的屋子只需一天就能被时忆弄得一团糟,看完的书是不会放回书架上的,早上睡醒后的被子是瘫在床上的,做完饭的厨房更是跟爆炸现场一样——台上有着不小心滴落的各种调料,灶台旁还会收获被洒出的食材。

他头疼地看这这一切,时忆这时就会凑过来,说,好啦,我和你一起收整齐。

但最后傅惟总会说不用他帮忙,因为时忆收起东西来也是哪里有位置就放哪里的,只会把屋子弄得更乱。

慢慢的,他很享受家里被时忆弄乱然后自己收拾整齐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时忆只有对自己才会露出有点孩子气的这一面。

而傅惟盯着这个孤零零的漱口杯看,不一会还是决定在抽屉里拿个新的牙刷和漱口杯出来。

他常用的东西都被自己带到办公室去了,如今要是再拿走一些东西,这个家未免显得太空了。

……

给时忆收拾完所有东西后,傅惟坐在了沙发上,随手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身上。他低头嗅了嗅,那股熟悉的味道便萦绕在他心头。

好不习惯。

这个屋子里太多属于他们的回忆了,好像随便一样东西都可以把他拽回过去。

还回得去吗?

他无可避免地开始一遍遍回忆自己与时忆的一切,从初识到在一起再到现在,自己有哪步是走对的?又有哪步是走错的?

还是说,自己就不该和他在一起?

……

他不敢回来。是不敢去面对屋子里的一切,也不敢面对躺在病床上的时忆。

他在这片名为愧疚感和自责感的海里漂浮着,一片片浪几乎快要把他淹没,胸口被水压着,难以呼吸。

一旁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不知道又是什么骚扰短信,傅惟只是看了一眼。

随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毯子,拿起了给时忆收拾好的袋子,在玄关处抓起钥匙,出了门。

是时候,去找秦理了。

不久后,一辆车缓缓在一家名为The only one的咖啡店前停下,树上一些被染上秋天颜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要掉不掉的,树下走过一个身型修长的男人,午后的阳光刚好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连衣服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咖啡店前挂的风铃因为男人推门的动作而发出叮铃铃的声响,一下子就融进微冷的秋风中。

找完秦理后,傅惟又回了趟警局,打算搬回家去住。

睡不好使他的工作状态更差,工作状态差只会徒然增加他的心里负担。

一天天过去,凶手什么时候能落网?

他一进办公室就看到瘫在办公椅上的宋知远,还有一旁不知在说什么的陶翊宁。

“干嘛呢两位,”傅惟皱了皱眉,“监控看完了没?”

“组长回来了?”陶翊宁拍了拍宋知远的椅子,“宋卷看着呢。”

“又叫我宋卷!”宋知远扭头看她,“陶一鸣!”

宋知远实在觉得陶翊宁的名字很像某家零食店的名字,索性叫她陶一鸣。

“你看你不也叫我陶一鸣?宋知远念快了不就是宋卷吗?你自己多念几遍。”说完,陶翊宁就开始念,“宋知远,宋知远,宋卷……”

眼见宋知远又要和陶翊宁拌起嘴来,傅惟敲了敲桌子,“够了啊,快点去查,没查完不许下班。”

宋知远和陶翊宁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爽,他迫不得已把注意力重新移回电脑上,陶翊宁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傅惟看他们终于安静下来,去休息室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走出来,看着两位跟他差不多高强度工作了五天,眼底下乌青一片,还是说:“算了,今天五点半下班。”

宋知远听到这个消息,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就可以下班了,便开始幻想美好的下班生活。

陶翊宁眼睛亮了,“组长,你终于良心发现我们这几天太累了吗,太感动了呜呜呜……”

“……”傅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让你们今天休息好,明天接着熬。”

陶翊宁:……

宋知远:……

他们都知道这个案子重要得很,得抓紧破,心里是这样想,但是累也是真的累。

突然,宋知远叫了一声,“傅哥!陶一鸣!”边说边把电脑转给他们看,“有发现!”

“别动,”傅惟盯了几秒,“摁暂停。”

视频停下,定格在那一秒,一辆黑车出现在画面中,刚好被一辆车挡住,但看不太清车牌,依稀能看见后面两位数字。

宋知远再次开口,“这辆车,在事发前就在现场附近经过了一两次,事发后也从这个路口离开了,时间对的上。”

事发现场过于荒凉,根本没有监控,也不知道嫌疑人是怎么找到那处地方的。

可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傅惟点头表示赞同:“先锁定这辆车,继续查。”

“能排除是不是套牌吗?”陶翊宁问。

“这不是回去翻之前看过的监控吗?我记得这辆车好像被拍到有车牌号的……”宋知远记忆力一向很好,没多久就找到了被拍到车牌的画面。

“去查。”傅惟下了指令,“是套牌也给我慢慢查,一点一点捋。”

晚上九点半。

傅惟回到家,手摁上开关,灯随即亮起。

放眼望去整个家都是他和时忆一起布置的,哪怕是一块桌布,一个相框……

少了时忆,还是太空了。

他觉得自己只要一闲下来就脑子里全是时忆,只有不停地工作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和减轻他的愧疚感。

他来到沙发前,把东西随手放在上面,坐了下来。看着那条毯子,还是又将脸埋了进去,熟悉的气味瞬间裹挟了他,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过了一会,他又强迫自己把毯子拿下来,进浴室洗了个澡,顺便将浴室里的边边角角都擦了一遍。

出来后,傅惟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半了。

宋知远和陶翊宁五点半准时下了班,而自己又加班加到了九点多。

出事到现在,第五天了。

他扯开被子强迫自己睡觉,背碰上床的那一刻甚至有些不适应,但因为被窝里还残留了点时忆的味道,莫名地让他感到心安。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自己保护好他,现在身边应该躺着时忆,会说要晚安吻,抱着他一起睡觉。

没有如果。

……

傅惟走后病房里再次变得只有他一个人。

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事干,手机不在身边,也没人可以聊天,这间病房里第二个会讲话的属挂在墙壁上的电视了。

无奈,他在床头柜上拿到了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

先是播新闻的,时忆现在看这些觉得无聊,便换了下一个台,结果是不知道播了多少年的电视剧,老得不行,情节老套的闭着眼猜都猜的出来。

他接连换了好几个台。

最后还是放弃了。

以为这电视能解闷,结果声音吵得他心烦。

他又把电视关掉了。

时忆想,还不如把事情再捋一遍。通过刚刚的对话,他也了然自己的事故不简单,自己现在的处境也不乐观。

有人想要杀他?

为什么?时忆的记忆里自己好像没有惹过什么人,除非他把这个记忆也忘掉了。

医院不知道内情可能是案件不对外公开,但警方的态度就让他不明白了,他们分明就在向自己隐瞒。

难道这也是保护他的一种方式?

……

可恶啊,自己失了个忆醒来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了。

看来自己拿的不是狗血剧本,合着是悬疑剧本啊!

时忆想到这又开始想笑,然后硬生生给憋住了。

呼。时忆松了一口气。幸好自己这次反应过来了。不然又得扯到伤口痛他好一会。

他是个有点怕痛的人,小时候摔了一下都要哭很久的那种。长大以后虽然还怕痛,但他学会了忍受。后来……

等下。自己刚刚想说什么的?后来……

后来自己好像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在他面前不需要忍,想哭就哭,想骂就骂。

心脏居然跳快了一些,咚咚咚地跳得时忆胸口有点难受。

但这个人是谁呢,他脑海里又没有这个人的脸,也没有这个人的声音。只是记得有人好像对自己说过像这样的话。

唉,不想了,想这些干嘛,想得自己脑袋痛。

傍晚时送餐的护士过来给他送了碗很清淡的粥,几乎吃不出什么味道。

勉强下肚,时忆又坐了一会,把面前的小桌板收起来后,便挣扎着下床。他先把那只没扭到的左脚踩在地面上,再用着能使力的右手撑着床头柜站起来。

三天没下地让他在站起来那一瞬间差点又摔倒在地。

幸好没摔。不然又得伤到哪了。

他在心里庆幸着。

不知道是哪个细心的护士,把拐杖放在床头柜的旁边,时忆努力伸手还是够得着的。

拿到后他很顺手地把它用右手握住,然后撑着一点一点地往厕所单脚跳过去。

他环顾了一周,马桶旁边有扶手,地上有张小凳子,墙壁上挂着毛巾,还有套病号服。

设计还挺友好。

时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腿,叹了口气。

设计再怎么友好,对他来说洗澡还是件艰难的事情。

路过镜子时,他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了在了原地。

头发变得可以用坑坑洼洼来形容——因为要缝针所以那一块头发全被剃掉了,虽然现在被纱布包裹着他也能想象到里面的光景。

脸色苍白,全然看不出往日的样子,不过确实,病人嘛,都是这个样。

他又盯着看了会,然后闭上眼,在镜子前为自己的头发默哀。

接水,脱衣服,拿起毛巾,然后坐在凳子上沾湿它,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擦拭着身体。

水温刚刚好,时忆用水擦拭过一遍身体后明显舒服了很多,只可惜不能淋浴。

不然可能会更舒服。

他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到了8点。好嘛,洗澡这项艰巨的任务花了他四十分钟。

无所事事,时忆接着躺回病床,看向窗外,天色昏暗,不知道是住院楼还是门诊楼亮着光,在黑夜里尤其突兀,依稀看见人们成双结对地走着——其实看得更清楚的,是自己一个人在窗户上的倒影。

或许是身体太过疲惫,也或许是自己在病房里太过无聊,时忆感到昏昏欲睡,眼皮一下下地往下阖,不一会就沉入了睡梦中。

这个梦对他来说太过奇怪,画面非黑即白,漂浮不定,一片虚无,甚至有一种失重感,最后却渐渐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

洁白的枕头上突然被落下的几滴泪打湿,晕开一片湿渍。时忆紧闭双眼,沾了眼泪的眼睫毛颤了颤,但他仍然没有醒来,只是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微微向内蜷了蜷,嘴里无意识地在呢喃些什么:

“惟……哥……”

窗外的鸟儿突然叫了一声,很短,像应答。

世界很快变得寂静起来,除了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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