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大圣庙之前，韩明亦带众人去了一趟位于清水潭南边的熊山山神庙。刘善恩问他是不是去找手机的，韩明亦说不是，他就是去看庙的。

叶何是第一次来山神庙。他对于庙宇的形制规格没有任何概念，只是觉得这庙虽然里面有点黑咕隆咚，但总体上修得还是挺大气的，就是不知道正殿里的那尊长得有点奇怪的神像是何方神圣。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正殿里这座比人还高的神像：脑袋上长着有两只角，但既不像牛角羊角那样弯弯的，也不像鹿角那样宛如树枝般分开许多枝丫，而介于两者之间，像是……龙角。下颌的位置有茂密的胡须，其中两条长髯格外的长，使得整个脑袋更像龙头了。但要说这神像是龙也说不通，因为它除了脑袋之外的部分，跟华夏龙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它四肢粗壮，身体结实而光滑，像是马、牛、羊之类的四足兽类。

叶何实在看不出这尊四不像的神像是什么。庙里也没有任何说明。

但理论上讲，熊山山神庙，祭的理当是熊山的山神。

听过大圣庙的前车之鉴，叶何特意问了韩明亦，这座神像有没有问题。韩明亦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叶何便会意地点点头，不再询问。

看过山神庙之后，众人便沿着刘善恩说过的路径，往大圣庙走。

在熊山山神庙按“↑第二峰”、“↑四象书院”的路牌指示往北走，便回到了清水潭。在清水潭按“←叠浪岩”的路牌指示往西走，便经过了一线天，既而到达大圣庙。

这些路牌，进一步佐证了叶何的第（21）、（22）条结论。一路上，叶何手持地图，标记着路牌与路线。

三人一猴停在了有着朱红色屋檐、烫金色寺牌的石砌而成的大圣庙面前。

刘善恩背着撑得圆滚滚的橙色背包，脸色是掩不住的振奋。李心琦也有些激动，好像真正的猴子一样，几步攀上了一棵树，往庙里面眺望。叶何的神色倒是和平常一样沉静。他看了眼身边，韩明亦正在低头检查腰包和衣兜里的黄符。

叶何正要说话，蓦地看见韩明亦嘴角的鲜血，惊得脱口道：“亦哥——”

“嗯。”韩明亦头也不抬，匆匆抬手将嘴角缓慢溢出的血拭去，将符揣好后便大步上前，“走吧。”

刘善恩和李心琦没有发现韩明亦的不对劲，精神振奋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庙里。

叶何眸色微沉，怀着担忧，跟了上去。

大圣庙和熊山山神庙的风格不太一样，修得明显要华丽一些。无论是大红色的立柱，五颜六色的贡品，还是正殿这尊身着金铠凤冠的神像，都给叶何一种张扬外放的感觉。

“熊妖我已经除了，你该送我们回去了。”

韩明亦走上前，直接将地上的两块蒲团踢开，望向几米外的大圣像。他和往常一样说话毫不磨叽，但语气却要比平时冷漠得多。

叶何站在他斜后方，越过韩明亦的背影注视着那尊神像，手中攥紧了瑞士军刀。他把更长的登山杖交给了刘善恩，自己留下了这把用得更顺手的小刀。

“别装死。说话。”韩明亦冷声说着，右手掏出一张黄符。

这时，整间庙宇仿佛微微震动了起来。

“韩道长，辛苦了。”

某个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吓了刘善恩和李心琦一跳。

叶何抬头，仰望四周。庙里没有任何现代化的扩音设备，所以这个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天音，肯定就是韩明亦所说的猴妖无疑了。

“废话少说，赶紧送我们回去。”韩明亦道。

天音不疾不徐地说：“韩道长，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要安全地回现实世界，只有一种方法。”

“你不会是想跟我说《游客守则》吧？心琦和叶何都切身体会过‘遵守规则’的结果了，我还没质问你，你倒先来跟我装蒜？”

“嗳，怎么这样说呢。你看，李心琦变成我同族之后，是不是安全了不少？就算遇到熊妖也能逃脱，哪会像你们人类那样——”

刘善恩皱眉低声嘟囔：“直接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我说了，少废话，再不把我们送回去，我拆了你的金身。”韩明亦厉声道。

“……”天音沉默了一瞬，突然宛如猴子学人般诡异地发笑，“嘻嘻。你真觉得，你们还能回得去？”

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一惊。韩明亦神色未变，目光紧盯着面前那尊大圣像。

“实话告诉你们吧，进了我的异境，要么化我族类，要么——哦，还得谢谢韩道长，帮我除掉了那头吃我同族、坏我好事的蠢熊。这熊山，以后终于是本大圣一人的地盘了！”

刘善恩听得一惊：“什么？猴妖和熊妖竟然是死敌——啊！天啊，我怎么给忘了？我第一眼见到那只熊妖的时候，它正在吃猴子！”

“借刀杀人？”韩明亦冷笑道，“看来八年时间看人学人，除了东施效颦，你还是学会了那么点东西的。”

“谬赞了，嘻嘻。”天音讥笑两声，语气讽刺，“韩道长，看在你替我除掉了心腹大患的份上，我也大发慈悲地给你两个选择。”

“哦？”

“要么，和李心琦一样，成为我的同族。

“要么，和邹凯一样，去死。”

“果然，邹凯是被你害死的，根本不是被那熊妖吃了。”韩明亦神色愈发冷峻。

“嘻嘻，原来你猜到啦？你还猜到了什么？”

“我还猜到，这两个选择根本就是殊途同归、毫无区别。

“你偷贡品偷名号，盘踞于大圣庙中八年，虽受香火而得了些法力，但奈何你根本不是神仙，只是一只小小的猴子。你得道无名，故受困于此，无法脱身。

“纵然你化出八个分身，并且接管了这熊山中所有猴子的耳目，但你的魂魄仍然受困此地，无法真正摆脱桎梏。

“被困了八年，你终于想出了一记阴损之招：制造异境，吸人魂魄，助长灵气，藉此脱身。

“你的法力本就来路不正，所以想要进一步得道，只能走更偏激的路子。

“你想从猴变成人，所以要先把足够多的人变成猴。而他们变猴的过程，就是你吸收他们魂魄的过程。我说得没错吧？”

“……嘻，想不到你还有点脑子。”

韩明亦缓缓摇头，言语道：“你戕害无辜生命，就算得道，也是不正之道。你吸食魂魄所得的法力也终不会为你所用，而是会反过来蚕食你的心智，让你变成和那只熊妖一样除了吃人以外再没有第二个念头的异怪。”

“不，你错了，本大圣没有戕害无辜！他们之所以变成我同类，是因为遵守了我族的规则。既然遵守了我族规则，那当然是我们的一份子了！

“这哪里叫吸人魂魄，是他们主动将魂魄供奉给了本族神明！”

韩明亦可笑地摇头：“神明？真是自欺欺人，荒唐至极。”

“你才自欺欺人！本大圣告诉你，韩明亦，就算你都猜中了又能怎样？你照样逃不出去！也救不了他们！

“——我的异，只能入，不能出！

“嘻嘻嘻嘻！都给我去死吧！”

天音尖啸又奸笑，震得在场人皆感到一阵眩晕耳鸣。

韩明亦不再费口舌同这声音对话，抬手就要掐诀念咒。

天音讽刺道：“别白费功夫了韩明亦。你以为我的异境还会跟现实世界一样？我还会怕你在这捣烂我的塑像？”

“天玄地黄，授命阴阳……”

“嘻嘻，真是蠢货！”

天音话音刚落，五只身穿红马甲的巨猴面露微笑地从庙外走了进来。刘善恩一惊，李心琦更是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叶何握紧小刀上前两步，挡在了最前面。

“刚柔卷舒，阴阳俯仰……”

五只红马甲的巨猴却并未攻击他们，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五缕红烟，飘入大圣庙的各处。有的钻入朱红立柱，有的直上屋檐，有的飘进了书写“齐天佛光普照，大圣造福黎民”的楹联里。

五道红烟，宛如五条游鱼，钻入庙宇之中，化为红影，瞬间游走，汇向殿中央的大圣塑像。

“忽兮恍兮，遂兮洞兮……”

叶何本想抬刀刺向朱红立柱的手收了回来。红烟消失得太快，动作来不及了。

他转身回望，看向韩明亦。

他听出来了，这道符不是韩明亦用来破异的天地符，而是在兴远大楼时用过的——

“不形立显，不象尽彰！”

——显形符！

韩明亦话音一落，手中黄符自行燃烧。与此同时，正殿中央那尊大圣像上迸发出强烈的红光，宛如血色罩子一般牢牢地覆在神像之上。

这红光与韩明亦在现实世界于大圣庙中所对峙过的那般红光相比，更浓烈，更刺目，法力更甚。倘若韩明亦用的是天地符，击在红光之罩上，不仅占不了上风，反而会被法力相撞而反弹回来的冲击给击伤。

但他用的不是天地符，而是显形符。因此，红光声势浩大却防了个寂寞。

叶何目睹着韩明亦的行动，心底忧虑更甚。他记得韩明亦在兴远大楼用这道符时，说显形符有时间限制，还做了许多前置准备，但如今他却直接使用这道符……叶何猜测，代价可能非常巨大。

不多时，显形符符效显现。

一道趴在大圣塑像凤冠之上的红色虚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虚影呈血红色，身量很小，不足半人高，有一张红色的猴脸，和一副……猴不像猴人不像人的躯体。身上没有毛，四肢好像人手人掌，但又格外佝偻，还有一条老鼠一样光秃秃的长尾巴从屁股沟垂下来。就好像，好像驼背**的人身上接了猴头鼠尾般怪异。

“我去！好丑！”刘善恩吓出了肺腑之言。

“吱？！”

红影察觉到众人视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本体被看了个干净，尖叫着扒住大圣凤冠蹿下，将大半个身体掩在了塑像后。

“看来它也知道自己长得很丑。”刘善恩小声道。

“吱！韩明亦，你这个卑鄙小人！无耻吱徒！吱！我杀了你！”

半人半猴的虚影朝韩明亦咆哮怒吼，嘴里的尖牙好像一排钢刺。随着它咆哮声响，它身上顿时幻化出三道红色影子，蹿向庙顶。

红色影子在空中化成三只红脸巨猴，从天而坠，利爪反光，扑向韩明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