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胧月的话:“那头尸妖,姑娘还以为是我引过来的吗,不是!是那数十日墨瞳流出的血实在太多了,这血腥味太过浓郁飘得太远了,那头尸妖,是闻着了味道才找过来的,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救你!”
“林芝姑娘,不论你认也好,不认也罢,自你坠入此方结界后,你与这孩子的因果机缘,已然开始了...”
天依稀亮了,望着身旁沉睡的墨瞳,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快速上前拉起墨瞳的衣袖,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一道道暗红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多处凹凸溃烂,新疤覆着旧疤,似一道又一道蜿蜒扭曲的蜈蚣爬满了整条手臂,想必另一条手臂也是一样的。
“哦哟哟哟,要吓死人啦,这孩子自残啊!”
一道贱贱地声音传来,鳞信脑袋不知何时朝这边凑过来,然后又瞧见林芝面如死灰的表情道:“你又是咋啦,打进门起就这幅死人脸,那妖怪怎么着你啦?”
林芝没有回答,自顾自问道:“鳞信,你活得久,你说说,神灵反噬真的很严重吗?会死吗?”
“那当然啊,和渡劫失败一样,不成功便成死人啊,任你再夯的神魔都一样。”
“这样啊....”
“你先前不是借神灵力破咒成功了嘛,虽然你脑子不好,但我还是很认可你的实力的。”
“我没有。”
“?”
“这个咒,不是我破的。”
“不是你破的,前些日子这庙里就三个人,你中的咒,不是你破的,也不是我破的,那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这个小鬼头吧....”
“......”林芝不语。
“啥玩意,真是他?”
林芝道:“他用他的血喂我,喂了十多天,治了我神灵反噬的致命伤,还破了第三重咒枷。”
“噢哟,那感情好啊,等他醒了,你好生养着,让他给你做人肉血囊,你就一天喝一碗血,一鼓作气你把第二第三重咒枷都破了,这样咱们也不用去鬼域了。”
“……”
“鳞信,你做个妖吧!”
林芝感觉头疼欲裂,止不住的烦躁,她一向是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性子,因着曾经被抛弃过,若是碰着有人对她好,她都会加倍、加倍的还回去,她不喜欠人情,可如今...
看到远处陆续离开的村民和在身旁依旧熟睡的墨瞳,心道:这下可算是又欠下人命债了....这人命债,怎么还着还着,越欠越多了呢。
“你说,太阳都出来了,那尸妖的身子怎么还杵在这呢?”
鳞信的问询打破林芝的思绪,尸妖是夜间活动的妖怪,遇光会化作齑粉,通常白天都躲在不见天日的洞窟之中,而如今朝阳已经透过屋顶照进来了。这无头尸妖就像一尊雕塑一般,仍旧保持被斩首时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林芝一眼望去,突然头皮发麻!
”它肚子是不是在动?“
“怎么可能这破烂玩意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唉唉等等...它要生啦?这不是头男妖吗?”
林芝心道:“神特么男妖,这是重点吗!”
这尊无头尸妖的肚皮正向上一拱一拱的,似有什么东西正准备往外钻。
金色大蛇聊有兴致地游到无头尸妖身边细细端摩:“真是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死了的妖怪能生出个啥玩意。”
不一会一个尖尖的玩意破肚而出,鳞信蛇头探过去,竟然是一个尖尖的喙。
这喙正一点一点的划拉着肚皮,逐渐划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砰——”
肚子突然裂开,一个东西刷地破肚而出,一蹦三米高,两只爪子弹跳落地。
正对着他俩的,竟然是一个毛茸茸的屁股!
屁股周围一撮毛,圆滚滚肉嘟嘟一弹一弹的,甚是可爱。
“哈哈哈哈!”一道魔性的笑声传出。
这东西双爪岔开,不住扑棱着翅膀,片片羽毛碎四散开来。
“老子大难不死,必有后——”
它的话卡在喉咙里,身子僵住了....
不对,身后的氛围非常不对!
它僵硬地缓缓转身,正对上鳞信那双金色的、泛着金光的盯着它看的竖瞳。
这东西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林芝心道:这是啥……鸡?鸟?
圆滚滚肥嘟嘟的身子,光滑透亮的黄色羽毛,头上竖起来的那几根弯弯长长的金红色羽毛。两只圆溜溜贼兮兮的小眼睛此时瞪得溜圆。
小家伙僵硬地又转过身去,继续用屁股对着他俩。
然后....
“咯咯哒……咯咯……咯咯哒。”一边咯咯叫一边有节奏的伸伸鸡头拍拍翅膀,若无其事又目标明确的溜达着向庙门走去。
“噗。”林芝忍不住笑出声来。
鳞信在一旁吐着信子悠悠地说:“这小东西,是不是当我俩傻的啊。”
片刻后,它被一神一妖和一人团团围住。
左边是在石头上盘成一团,高昂着蛇头吐着信子的金光大蛇,右边是蹲在地上,饶有兴致托腮微笑的林芝,中间是半坐在草垛上刚揉着眼睛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墨瞳。
它圆滚滚的身子抖得和筛糠一般,声音却异常生猛:“你...你们别搞我,我...我可是神宠!别....别逼我出手!”
鳞信用鼻孔对着它:“被尸妖吃了还能活着钻出来,真是有意思。”
林芝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一旁的墨瞳似乎清醒了些,他看看林芝,又看看这东西,又笃定又疑惑地道:“姐姐,这是一只胖头鸡。”
”我**的!“
小家伙毫无征兆地突然炸了,双爪猛蹬,翅膀拼命扑腾,羽毛四下飞散,完全没了方才害怕的神情:“老子是凤凰,是神兽,你他妈才是鸡,你全家都是鸡!信不信老子戳死你!”
破庙中炸出一片鸡毛.....
鳞信吐了吐信子,悠悠地将脑袋凑过去。
“嘶——要戳谁啊?”
声音戛然而止,胖头鸡身子僵住了。
墨瞳好像想起了什么。俯身钻到草垛重,随后取出来一口大锅和一把锃亮的大刀!
“姐姐,你是想要喝鸡汤吗?”。
“我操了!这小孩是怎么回事,是人吗?”胖头鸡嗖的一下闪退至墙角:“你们不管管吗!这...这这是个人类小孩,我没看错吧!你……你你太没教养了!杀...杀....杀生是不对的!”
林芝嗤笑出声,她蹲声拿走墨瞳的刀和锅子,轻轻拍拍他头顶道:“乖,咱可不兴吃会说话的东西。”
林芝指指胖头鸡又指指一旁的鳞信:“这个,和这个,都不能吃噢。”
墨瞳极其认真地点点头。
鳞信眉头已经拧城了一个井字。
“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我特么是鳞信!普天谁没听过我的名号!妖你知道吗!妖王代表什么你没听过吗!你....”
轰!鳞信话还没说完,猛地被一铁锅锤入地面,砸出一道深坑。
林芝瞧着铁锅被砸出的窟窿道:“都和你说了,别吓小孩。咦?”
一个球嗖地冲向庙外,扬起一阵飞尘,不消几秒就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那小家伙不说自己是凤凰吗?怎么只会跑不会飞的。”
鳞信满脸污浊,额头布满黑线,翻着白眼从坑中爬出道:“它那样子要是凤凰,我他妈就是龙!”
林芝嗤笑:“赶路吧。”
一前一后,一红一金两道身影起身向庙外走去。
正待跨国门槛时,林芝顿住。她转过身来道:“小孩,愣着干啥,走啊。”
墨瞳原本压低的头缓慢抬起,暗淡的眼神在这交换声中逐渐清明,墨瞳有点呆,只是脑重不断重复着那句:”愣着干啥,走啊。”林芝没有问“你想不想走”、”要不要走”、“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走。”而是直接让他跟上。
林芝瞧着他没动,还有点疑惑。
墨瞳万年紧绷的嘴角逐渐松弛、勾起,如万年寒冰裂出一道缝隙,随后轰然倒塌,墨瞳终是绽放出一个真正属于6岁孩童本该有的灿烂笑容,他笑得那么灿烂,笑得那么开心,他笑得连上下牙龈都露了出来。
林芝怔住....一般人笑得太过夸张露出牙龈,并不好看,但此时她觉得墨瞳笑起来真是好看极了!可下一秒,林芝又慌了!
因为——墨瞳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
林芝顿时有点手忙脚乱,他随手从鳞信腰间摸出一张干净的丝绸手帕,走进了帮墨瞳又是擦眼泪又是擦鼻涕,可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完。
随后她也笑了,她将满是鼻涕眼泪的丝帕朝鳞信一扔,也没管他接没接着,下一步竟是将墨瞳整个人托抱了起来。
她一手托着墨瞳的屁股,另一手还在轻拍他的背,墨瞳的头靠在林芝肩膀,脸深深地埋入林芝脖颈,小小的、单薄的背还在一抽一抽的,看得出还在声声啜泣。
林芝像哄小孩一般,边拍边道:“好啦好啦,傻孩子,知道你受委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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