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麟信额头青筋暴起,“我的姑奶奶,你要救也救了,想杀的也杀了,别跟我说现在没想好拿这小子怎么办啊。”
“你说墨瞳啊,还能怎么办,如果他愿意,我就带他走啊。”
她都想好了,墨瞳留在此处一定会被各路妖魔盯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实物,这样下去,多半是凶多吉少的,再说她都说墨瞳是她弟弟了,话都说出去了,怎么着也得负责才是。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几乎没有神力的半神,也是各路神仙眼中的香馍馍,如果带着墨瞳,可谓是BUFF叠满,简直就是神仙和妖魔眼中的两个活靶子,险上加险。思来想去,只先能等自己去**解了咒伽,回头再将这孩子托付给李无为,虽说李无为糙汉一个一身的毛病,通常不把人当人,但也贵在性格执拗,实力变态,以他油盐不进的性格看,既不会为了利益卖了墨瞳,又有着几乎不输半神的强悍能力,墨瞳会受点苦头,但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自己还可以偶尔去看看他,真是极好的。
鳞信在旁边气的团团转,不停碎碎念:“都跟你说了这娃娃邪乎得狠,你还想带这个拖油瓶,我看错你了,你特么不光是个恋爱脑,你根本就是脑子有病!”
“你要是还算个半神倒也算了,虽然说我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妖王,但我毕竟伤了元气,你要带着这个娃子,咱们路上今天蹦出来只妖怪,明个跳出来一头恶鬼,多麻烦多坏事啊,唉唉唉,我说我好歹也是妖王,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鳞信有苦难言,心道没天理,真是太没天理了!它堂堂上古妖王,妖魔界一神之下万妖之上,曾经何其风光,现如今一苏醒就碰到个半神被揍不说,还全程被无视、忽视、漠视,实在是太过分了。
林芝没搭理他,只是轻柔的拍着身旁睡着的墨瞳,许是从小营养不良,墨瞳不管是个子还是体型,都比一般的小孩差了一截。
他蜷成一团睡在草垛上,睡梦中双拳紧握,眉头蹙起,在梦中依旧不安宁的翻转挪动,直到他的头蹭到了林芝的衣角,仿佛一下找到了安心之所,蜷紧的小拳头才终于放下了。
林芝瞧着他,内心酸涩,她轻柔的用指尖由下往上顺了顺墨瞳的眉心,不多会,墨瞳的眉尖连带着整张脸终于都柔缓下来,呼吸声由急促转为轻缓,终于是沉沉的、安稳的睡下了。
林芝心想:“这孩子怕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不然何至于在鳞信化妖放大招时就睡着呢。”忽然他想到什么,摸了摸墨瞳的后脖颈,简直凉的如冰块一般!
她抬头看向鳞信桀骜的下颌线道:“喂,大妖王,衣服脱了。”
林芝终于听他说话了…还称呼他妖王,突然就有些得瑟,等等,她刚让我干什么?!
“脱…衣服?”鳞信的鼻孔不可置信地望向她:“不过是吃了你一颗血丹而已,你居然要我陪上身子!”
鳞信裹紧外袍,义正言辞道:“虽然...我承认你长得有点好看,嗯...确实是非常好看,但是你..太平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林芝被噎住了.....
鳞信依旧在嘀嘀咕咕:“希望你能够有一些分寸感,说到底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大妖王,没瞧见我弟弟冷吗。赶紧的衣服脱了给他盖上。”
“另外,以防你忘记,我提醒你,我们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
“你!”鳞信的妖王自尊被摔得稀碎,头顶青筋暴起,但又无可奈何,人类有句话叫吃人嘴短,他作为一位有品位的妖王,刚吃过林芝的血丹,相比之下,给件衣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唉,妖到中落,得大度,得审时度势,如今他俩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还真能掀桌子不干了不成。
脱完衣服他认命般的靠在墙边,“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就走。”
鳞信看着熟睡的墨瞳又看看林芝,心道:这个林芝犟得跟头牛似的,一点都不会权衡利弊。不过这小子实在要带就带了,难道他们一尊半神加一尊妖王,还怕护不住一个小孩吗,并且,这孩子身上有些让他很介意的事情,带在身边也好....
咕噜咕噜....突然一个草球滚到林芝脚边。
“姐姐,那是我的球。”一道细细糯糯的声音传来,甚是悦耳。
林芝低头,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站在离她几米处,怯生生地望着她。小女孩的眼睛很大,脸蛋肥嘟嘟的,惹得林芝忍不住想去捏一把。
“你叫胖妞吗?”林芝捡起球,蹲下身,递给她。
“嗯,姐姐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叫胖妞,我还知道你喜欢小狗。”
“姐姐你好厉害啊,你是神仙吗,你好漂亮啊。”
林芝被这小孩逗笑,突然又涌起一阵辛酸,同样是七八岁的孩童,有人白白净净,心思单纯,无忧无虑,而墨瞳.....
“胖妞!”那位老婆婆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抓住胖妞的手就想要往后拽,“对...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打扰到仙人休息了,我们...我们马上就走。”
老婆婆边说低着头,不敢看林芝,脸上尽是惊惧惶恐之色。
熙熙攘攘缩在破庙另一角的村民大都吃了鳞信给的药丸,尸妖死后,林芝告诉大家留此过夜,以免多生事端,村民们也得知那药丸不光保十年寿命,是实实在在的解药,无一不庆幸自己没亏了良心也保住了性命。但经此劫难,大伙也知道两位并非凡人,感激之余更多的是害怕与惶恐。
“无妨。”林芝向婆婆摆摆手道:“胖妞我瞧着可爱,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婆婆赶紧应着感谢,但抓住胖妞往回拽的步伐却不停,甚至走得更快了。
“慢着。”
婆婆身形一顿,木讷地停下脚步。
林芝站起身,眉眼弯弯,嘴角弯弯:“你是苦婆婆吧?”
还未待婆婆发话,胖妞稚嫩的声音就传来了:“姐姐你好厉害啊!你知道我叫胖妞,还知道婆婆的名字,你...”
“嗷呜!婆婆你掐我干什么,好疼啊!”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不好意思仙人,正...正是老奴,家里小孩没管教好。”
“无妨,只是先前听弟弟提到过您,您曾救过他性命,应该是我要谢谢您才是。”
老婆婆面露惶恐:“不...不敢当。”
“不过....关于我这个刚认的弟弟,有些疑惑....”
林芝和鳞信对了个眼神,下一秒,鳞信一脚将草球踢出,在天空舞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正中远处二柱的头顶。二柱梦中惊醒挑起身来舞了套组合拳,“谁!谁他妈敢打老子!”
林芝蹲下拍拍胖妞的头:“乖,去和那边那个瘦叔叔玩球去。”
“嗯!”,胖妞蹦跶着跳了回去。
林芝向婆婆微微欠身,便向庙外走了出去。苦婆婆踌躇着犹豫了一会,还是颤抖着身子缓缓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庙外。
月光下,雾气依旧弥漫,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清新和走尸的腐臭,让人作呕。
还未走出多远,苦婆婆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仙人啊,仙人,我错了,我不知道墨瞳是您的弟弟,当时胖妞病重,我也是没办法才去求墨瞳的,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这事这会让他结上这样的梁子!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胖妞还小,他父母爷爷都死了,她只有我了,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一条生路。”
她边说边磕头,额头渐渐磕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苍白的两鬓丝丝流下。
林芝却面无表情,自顾自在旁边搬了块矮凳高的石头坐下,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位白发老人,冷冷地道:“苦婆婆?你何不说说,走尸来时,为何你不带着胖妞进庙呢?”
苦婆婆一愣!结巴着道:“仙、仙人,您说笑了,那道长...不不那个妖怪不是说了吗,这庙认主,我...我怎么进得去呢。”
林芝双眼眯起一道危险的弧线:“进不来?那我就奇了怪了,你前几日入此庙求救时又是怎么进来的?”
“或者你再来说说,这庙外瘴气连尸妖都破不了,你一介普通村妇。”她特地强调“普通”二字,“是如何能够不迷失方向,准确的找到墨瞳的藏身之处呢?”
“虽说庙宇认主,但只要主人邀请入庙的人,有过一次,就不会再被禁制所困,那么明明没有被禁的人,却佯装被禁,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呢?”
苦婆婆的面容从最初的惊惧转为挣扎,到最后淡然平静……
她默默坐起了身子,双手向两侧抻开,又往回交叠于额前,身子半蹲,姿态优雅地向林芝行了一礼。
“老妖契灵兽胧月,拜见天神大人。”
虽然依旧是同一人,但此时苦婆婆的气质、容貌和散发出来的感觉与先前那位惊恐的老人家已经截然不同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雍容沉稳的气质。
林芝内心不禁赞叹:优雅,真是优雅。
脑中突然想到浮夸做作的蛇妖鳞信和恶心俗气的尸妖,不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心道:妖和妖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契灵兽啊....
这个种族她曾在无望山藏书阁中读到过,是上古妖兽的一种,擅长布咒结界,通常以守护特定对象为使命,这特定对象千奇百怪,可以是一个人,一只妖,一棵树一朵花,甚至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
看来山中瘴气和庙中结界是出自她手了,这妖怪苦心积虑护住墨瞳,又藏在暗处,是何居心?林芝道:“胧月婆婆,看来今晚我们不出手,您也会护住墨瞳的吧。”
胧月婆婆侧身作揖徐徐说道:“姑娘太看得起我了,8年前附身于这副□□时,我的妖力就仅限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了。很多事情,妖感还在,但妖力已经没有了。”
“哈哈,普普通通的凡人能识出真神?您太谦虚了。”
“姑娘是叫林芝吧,我知道你,我并非识出真神,只是老夫在宗门还有些关系,听说了一神一妖逃走的消息,此处距离崂山不远,略一思忖便对上了。”
“请相信我没有害你的心思,否则无望山的人来村里打听你和那只蛇妖时,我已经将你们卖了。”
这倒话是可信,半神出世又卷走上古妖王,事出诡奇,无望山会派人寻她也不奇怪。林芝下巴微抬,示意胧月婆婆继续往下说。
“如姑娘所猜想的,这林中雾气也好、这破庙结界也好,是我为墨瞳造的藏身之处。我是伴随墨瞳而生的守契兽,我的任务便是让墨瞳活到16岁,至于为什么是16岁,我也不知道。相必姑娘与那位妖王已经觉察,墨瞳他是人,又不是一般人,随着他年岁渐长,血液中吸引妖魔的味道会日益增重,如今已有尸妖寻到此处并不奇怪,以我现在的能力,光凭这道魔障和封印,已经护不住他了。但这孩子不可能不长大,也不可能终身都躲在深山破庙之中,直到那日我见到一缕神光冲破我结界坠入破庙,才知机缘来了。实不相瞒,自你坠入此处后,我暗中观察你很久了,你与那孩子有机缘,跟着你,墨瞳有机会能够活下去。”
真是荒唐!林芝道:“所以——你骗墨瞳说胖妞生病,让墨瞳自杀是为了看看我会不会救他,你引尸妖入村逼墨瞳入绝境就是为了让我带他离开?”
胧月道:“若非如此,姑娘怎会认下墨瞳这个弟弟,又怎会决定带他离开。我自知这样做并不妥当,但我没有时间了,我这具身体阳寿将尽,只盼姑娘看在墨瞳真心向着你的份上,带他走吧!”
林芝语塞,这妖怪坦坦荡荡地算计到这个份上,好话坏话都让说了,倒是确实让林芝挑不出一分毛病,只道:“婆婆,我是半神,十神九死,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墨瞳跟着我没准死得更快!”
胧月婆婆一字一句,盯着林芝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墨瞳跟着你,能够有活下去的信念!人只有想活,才有机会活。至于能不能活,能活多久,靠不了我,靠不了你,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林芝无语,什么活不活靠不靠的,干我什么事情!
虽说她本意是想带墨瞳离开,不过心甘情愿做事和被设计安排做事两者有本质区别,就好比你本来就想要练功和被莫无为那混蛋揍着打着逼着去练功,能一样吗!
林芝冷声道:“我不会...”
“不,你会的,这是你欠他的。”
“什么?”什么玩意?我欠谁?
“林芝姑娘,你怕已经忘了,若非因着那孩子,什么半神,你如今已经死了。”
林芝越听越懵,这妖怪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未待发问,胧月的眼瞳骤然变成黑白相间的奇异波纹,似要将她吸入那无尽的暗黑旋涡之中。
林芝心道不好!她瞳孔骤然放大,一阵天选地转,脑中只余回响胧月的那句:“林芝姑娘,你既忘了,就亲自去看看吧。”
下一秒她轻飘飘落在半空,向下望去,看到的竟然是倒在血泊中的自己——血肉翻飞、七窍流血,气若游丝。
这是....契灵兽的能力?
她竟然化为灵体回到墨瞳自杀的那日。
原来那时第三重咒枷根本就没破成,神灵之力反噬,她那日已经几乎是个死人了。
她又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蹒跚着走进她,探她的鼻息。
这个小小的身影,便是那日自杀不成的墨瞳。
下一秒,他开始疯狂的、跌跌撞撞地在庙里翻找,找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腕,把淌血的手腕递到她嘴边。
她没有反应....墨瞳似乎有些着急,似乎不满意血流的速度。
他丢开石头,翻出稻草,小小的身体拼了命把昏迷的她挪到厚厚的草垫上,出了庙门。
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生锈的匕首和一个豁口大碗。
燃弧朝自己的手臂上又划了一刀。血涌出来,盛满一碗,黑红黑红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凑到林芝嘴边,一点一点地往里倒。
倒完一晚,又一碗....又一碗。
不知道第多少腕黑红的鲜血,仿佛身上的血流不尽一般。直到墨瞳的脸色越来越白,唇色越来越淡,端碗的手越来越抖.........许久....他倒在了破庙里。
许久,他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把破匕首,又去割自己的手腕。刀刃划破,却只渗出一点点血珠。
他呆愣着又发狠割了两刀,直戳骨肉,可是依旧只浸出一点点血珠,墨瞳喃喃道:“怎么不出血了?”
他沉默了片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了庙门。
林芝的浮在半空,感觉全身发麻,她想跟墨瞳出去,却怎么也飘不出此方破庙。
不知过了多久,墨瞳回来了,是爬回来的。
他身上布满血水,手臂上、小腿上剖开了新的口子,皮肉翻卷着,几处深得见骨。他腰间缠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竟然拖着一头牛。一头被一刀破喉的成年公牛,匕首还插在牛的脖颈!
半空的林芝万分震惊!即便没有□□,她也感觉头皮发麻,好似浑身都起出了鸡皮疙瘩,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孩,在严重失血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杀得了一头健硕几倍的成年公牛?再说了,他去杀牛干什么!林芝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这孩子,不会是....
果真....
只见墨瞳匕首往牛肚子里一捅,接了满满一碗血,端起来,咕噜咕噜灌进自己嘴里,喝完,又一碗,又一碗,一碗接着一晚,他不停地喝,喝得嘴角、下巴、衣襟全是血,喝到血水返流,喝到吐!
最后他抹一把嘴,又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新的口子,反反复复,不知疲惫。一碗一碗地喝,一碗一碗地放。他不要睡觉,不要休息,就这么循环往复。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二十天!
林芝的面容渐渐红润。墨瞳的面容渐渐惨白。
她浮在半空,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在破庙里爬来爬去,手腕上、手臂上、小腿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豁口,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凹陷,眼圈一片深黑,反复割腕,反复放血,还不断把那碗黑红黑红的血,一口一口地喂进她嘴里。
这一幕何其惊悚,若是谁见着他,只会认为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嗜血鬼怪,可怖至极!
可林芝不觉得恶寒。心底如万蚁爬过,生出无限的、密密匝匝的心疼。
直到不知过了多少天,她见草多上的林芝的手指动了一下。
墨瞳眼神中终于闪过一抹亮色,随机似乎又生出更多忧虑,他环顾四周——破庙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血痕,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牛的骨血还堆在墙角。
他沉默地站起来,吃力但又缓慢的把牛的尸骨一块一块搬出去,又把窗户推开,用一根木棍支住,又一趟又一趟的打水,蹲在地上用牛皮擦地,满地的血水他擦了一遍又一遍,从天亮擦到天黑,从日出又擦到日落。
最后,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上,袖口遮住手臂上的伤痕,裤腿遮住腿上的伤痕。给自己洗干净脸,又拿出不知道哪来的带血的馒头,努力的、麻木的一口一口咬着吞进肚子里,仿佛啃得不是馒头,是石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走回林芝身边,在旁边坐下来。静静的,等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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