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够了!”
一声暴喝,那位精瘦汉子哆哆嗦嗦的跳了出来。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方才要不是这孩子让你们进来,你们早被走尸啃成骨头了!”
“现在这妖怪要抓他,你们又要把人交出去?”
“你们……你们他妈还是人吗!”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嘀咕:
“那、那不是应该的吗……他又没死……”
“就是……开门也是他自愿的,又不是我们逼的……”
精瘦汉子急得直蹬脚:”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做这种缺德事,生孩子没□□!“
”就你有道德,就你有良心,你不怕死我们怕死!”
”我也怕死啊!可是你们不能这么活,这孩子是救过我我们的,不然咱们早被门外的走尸咬死了!”
“那有什么用,不还是得死嘛!既然救了就救到底,他一个人换我们百号人,上百条人命呢!”
尸妖在一旁砸吧着嘴听得津津有味,真是一群杂碎啊!他虽是妖,但起码坏得张扬坏得光明正大,哼,就这些人类,明明就是自私、贪婪、同类杀得比妖还狠,却偏要包装成一副身不由己道貌岸然甚至天下大义的模样,烂透了。
他继续饶有兴致地道:“噢,忘了告诉你们了,外面这些东西,尸化尚不足一天,还没完全死透呢!”
“若是有我的解药,今晚就服下,没准....”
他挑眉意味深长地望向众人:”没准...明个还能继续叫你们父亲、娘亲呢!“
精瘦汉子急的脸都红了:”你们别信它,这个怪物妖言惑众,外面的走尸眼珠子都掉下来了,怎么可能还救得回来!“
但庙内上头的众人哪还能听得进这些,已经红了眼:“大柱,你少在这儿充好人!你一个光棍,外面又没有你的老婆儿子女儿,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外面可有我们的家人,有我儿子的!”
“我男人也在外面!他还是个活的!他还没死!”
人群中的胖妇人忽然如着了魔一般,尖叫起来,披头散发地冲向大柱:
“你凭什么拦着我们!你凭什么!”
大柱被她撞得踉跄一步。
“你疯了吗!你们疯了吗!这是妖怪啊,你们想要杀人啊!”
“我没疯!”那妇人突然暴走,满眼充血,“我儿子在外面!他还是活的!道长说了,只要把这灾星交出去,我儿子就能回来!”
“什么道长,这不是道长,这是妖怪啊!”
“管它道长还是妖怪,只要能够救我儿,我管他是神是妖呢!”
“对!我女儿也在外面!”
“我男人也是!”
“交出去!把他交出去!”
人群再次沸腾,比刚才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
大柱看着这些他过往都无比熟悉的同村邻居、朋友,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沁出,他无比恐惧,这些人——已经疯了。
一个壮汉撸起袖子,朝墨瞳走去,边走边给自己打气:“这事儿总要有人干。你做好人,我做坏人,行了吧!”
“我把这孩子抓过去,拿到解药,救了我老婆,也顺带救了你,杀一个救一个,也算积德!”
胖妇人也在旁搭腔,中气十足、大声怂恿:“对,他们就3人,我们人多力量大!”
一群人在两人的带领下边吼边叫,起身就想要去抓墨瞳。
墨瞳抬头,月光下,那只黑色的眼睛——沉静如深潭。
带队壮汉顿觉得脊背发凉,登时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两条腿莫名挪不动道了。
这眼神压根不像一个孩子,没有怒目圆睁,二是静得让人发慌。
“你……瞅啥瞅!”壮汉硬着头皮,“我、我也不想的,也、也不是我要杀你!是你自己命不好!“你一个人死,救我们所有人,划算的....等...等你下去了,我会给你烧纸钱的.....”
“划算?”
墨瞳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你们一个个的,要杀我,不杀我——”
黑色的右眼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有谁问过我?”
墨瞳的声音忽然拔高,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撑破薄薄的壳:
“你们凭什么拿我的生死做交易!”
他眼睛布满血丝——那只右眼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恨。
是委屈。
是憋了七年、从没有人听过的委屈。
“就因为你们的儿子女儿在外面,我就该死吗?!”
“就因为你们人多,我的命就不值钱吗?!”
“我也是人!”
他吼出最后一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血污的小脸滑落。
“我也是人啊,我是和你们,一样的人。”愤怒的嘶吼逐渐转为低声的呜咽。
没有人说话。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交出去”的人,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讪讪地低下头。
有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可……可我们的孩子确实在外面啊……”
“对……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你、你一个人,换我们这么多人……怎么算都是……”
声音越来越小,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
人群中一位一直懦弱跟在后头的白发老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披头散发,砰砰磕头:
“孩子,大娘求你了……大娘给你磕头……我知道对不起你....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可是我孙子还在外面啊……他是我唯一的孙子!”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孙子……只要我孙子活下来,我!这条老命给你陪葬!阴曹地府、转世投胎我都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了孩子”
扑通、扑通!竟然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了下来。
“求求你了……我也给你做牛做马”
“救救我的孩子……”
“你行行好……我会每天给你烧纸钱的....”
墨瞳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望着那些磕头如捣蒜的额头,望着那些涕泪横流的、扭曲的、哀求的脸。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耳边的哀嚎逐渐远去....
突然间,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他陷入一片黑暗!
疼!
好疼啊!
疼疼疼疼疼!我的头!我的头要炸开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我动不了,我好痛!
好疼.....疼死我了!
死?死了就不疼了吧!
那能不能让我快点死!
谁能让我快点死!
为什么我要这么痛苦的死去!我才八岁,我刚刚想好好活下去!
裂骨的疼痛和无际的黑暗正一丝、一毫逐渐将他吞噬。
“别死”
“谁?谁在说话....”
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墨瞳头顶,温柔而有力。
周身的黑暗和彻骨的痛如光影倒带一般迅速闪退。
他从地狱回到人间。
此时林芝已经走到墨瞳身边,蹲下身,正在轻柔的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林芝开口,有如天籁。
“傻孩子,你跟这些人费劲巴拉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就是在哄小孩:”管他外面死十人也好、死百人也罢,这又不是你的错。”
心颤了一下。
”哇!哇哇哇哇!”
如崩了很久很久的一跟弦,突然断了,不是他的错....终于、终于有人告诉他,这些不是他的错。
墨瞳哭得歇斯底里,仿佛一个人背了好重好重的包,走了很久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停歇下来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林芝怀中嚎啕大哭,他从未哭得这么放肆,仿佛自出生以来沉积已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莫名的,人也好、妖也好,庙内众人无人打扰!
许久许久,爆发的哭喊化为闷闷的啜泣,林芝拍着他的背轻轻安抚道:“乖,你还只是个小孩呢,天塌下来还有大人扛呢,你给我到后头呆着去。”
安顿好墨瞳,林芝站起身,转向那百余张或跪或站、或哭或躲的脸。
“瞧给我弟弟气的。”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外面是你们的家人。”
“墨瞳是我的家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你们这群天杀的畜生!不配为人!”
人群一静,随即爆发出怒骂:
“你说什么!”
“我们也是要救自己的家人。”
“会法术又怎么样,我们人多,别怕。”
林芝没理他们。
她侧过头,朝鳞信使了个眼神。
鳞信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动了动,心道:“真特么麻烦。”
他慢悠悠踱到人群中央,高昂着头颅,鼻孔睥睨众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随手掂了掂。
他的声音毫无感情,像在念菜单:
“服下一粒,保十年不毒发,十年之后,看你们机缘和造化了。”
人群哗然。
“十年……十年不死?”
鳞信一副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的表情,高昂着头。
“那...那我们的家人呢?”
“家人?他们?”鳞信又机械地指了指庙外那些拖着肠子嗷嗷乱嚎的走尸,鄙夷的神色呼之欲出:“你们这群煞笔倒是睁大你们的狗眼仔细看看,你们管这些缺胳膊断腿肠子都往外翻的恶心玩意叫家人?这些个脏东西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给你们救回来。
“可...可是那妖怪说能...能救回来的。”
“你们是猪脑子吗?知道什么叫妖怪吗?妖怪的话能信吗?动动你们的猪脑袋想想,说你们是猪脑子简直是侮辱了猪的智商。”
“你!你胡说,我不信,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就我儿子!”
“就……就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试上一试,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鳞信冷笑:“哟,你的希望靠拿人命去换来的啊,我呸!都是群什么傻逼玩意还给我热血励志上了。”
他又掂了掂药瓶道:“跟你们这群猪脑子说话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实在是太降我档次了,最后问一次再活十年要不要,要不要,不要拉倒。”说罢顺势救要将药瓶收回去。
“我要!”
“我也要。”
那个精瘦汉子,和那对先前被人群冲散的婆孙走了过来,身后还窸窸窣窣跟着几个一直在犹豫观望的村民,他们接过丹药,诚恳道谢。
鳞信随意用鼻孔指了指身后,老妇人是最先反应过来,她赶紧抱着小女孩,抓住大柱便向鳞信三人组后方挪去。
其他人也感觉杵在喊打喊杀的人群中很是尴尬,犹犹豫豫地也跟着挪了位置。
小女孩糯糯的声音传来:“婆婆,爷爷是不是回不来了。”
老婆子又赶紧捂住小孩的嘴巴,轻声说:“胖妞,你记住爷爷已经死了,但你得活下去!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事,要躲在这位金色公子和那个红色姑娘的身后!”
大柱在一旁奇怪地问道:“苦婆婆,一会会有啥事吗?”
“我老婆子一穷二白的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自己的直觉,不说一会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如果有事发生,跟着他们,我看能活!”
鳞信把玉瓶往袖子里一收,剩下没有领丹药的人继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蓄势待发。
人群不经意间分成两拨阵营,尸妖卓有兴质地站在人群身后,鳞信则是若有所无地挡在另一波人群前方。
鳞信淡淡地道:“哼,一群蠢货,给你们生路不会走,地狱无门偏偏要闯进来。”
“你这个娘娘腔有啥好横的,只有十年,十年够干什么!老子不够!“
”我才20岁,十年才多久,算命的说过我可以活到一百岁的,你这十年算个屁啊!”
“我儿子在外面!没有儿子,我要这十年有何用。”
“我们人多,冲!”
几个人率先朝他们冲去!
又有几个人跟着冲上来!
鳞信冷哼一声,“给过你们机会了!”下一秒他抛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血红色珠子往嘴里一扔。
与此同时,林芝悄悄捂住墨瞳的眼睛,而正准备隔空看好戏的尸妖,嘴角的癫狂笑意在瞧见那颗红色珠子的同时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扭曲的、绝望的面容,和因为恐惧和害怕而控制不住的颤栗身体。
“血...血丹!不!不可能!这个人怎么会有血丹!”
随之一道金光炸裂,人群被炸得睁不开眼。
这道金光快速的由远及近,喘息间便到了尸妖眼前。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
他没说完,因为下一秒,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只剩一道如鬼似魅的声音,贴着它的耳廓,悠悠响起:“丑逼,记住了,本座叫做鳞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尸妖眼看着自己的身体离越来越远,不对!它的身体没有动,是头,它的头飞起来了,身体还在原地!
自己的身体旁,方才那位倨傲的金色公子,正抽出一块白色方巾,嫌弃地擦拭染血的竖笛。
头身分离!
它就要这么死了吗!
不甘心,好不甘心!
为什么!一切都设计得如此完美,它明明....马上能吃到肉了!
怎么会在这遇到那位消失三百年的妖王!
为什么!
尸妖的头在空中一寸一寸化为飞灰,抛物线没有坠入地面,因为整颗头颅已经全部……化为灰烬!
“砰!砰砰!”尸妖一死,庙外的走尸像被抽掉线的木偶,齐刷刷倒地。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
鳞信转过身往回走,方才还叫嚣的人群安静如鸡,随着鳞信的步伐齐刷刷向两侧退去。
为首的壮汉的裆下一片湿润还在滴着水,如今是站也站不稳却手脚并用地拼命往旁边挪,身怕挡了鳞信的路。
鳞信下额高昂徐徐走过,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这群两侧的蝼蚁。
“仙...仙人,那...那我们的毒.....”
鳞信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测过脸,第一次低下头。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将他的小半边侧脸割成明暗两半,人群第一次瞧见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只金色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竖瞳!
这不是人的眼睛!
鳞信嘴角翘起:“我给你,你敢来拿吗?”
问话的人瞬间腿脚无力,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张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鳞信收回目光和笑容。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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