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正处**,气氛热烈非凡。
武山帝靠近三皇子献上的玉山,兴致盎然地摆弄着出云雾和水流的机关。嗅到缭绕的云雾散发着的缕缕异香,香气清幽淡雅,如空山新雨,并非凡品。
可武山帝吸入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摇晃起来。
令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武山帝,把武山帝刚喝过的酒偷偷泼下。
见武山帝似有不适,三皇子急忙上前扶住武山帝,关切地询问:“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武山帝双眼迷离,三皇子的面容在他面前扭曲变幻。一会儿竟变成了谭明启的模样,面上是冷峻刻毒的嘲讽,像他们最后见面时是表情;转瞬又变成秦一杭,眼中满是愤恨不平,好像要吃了他;紧接着成了沈聆雪,神色凄楚,还有很多人、很多人....
武山帝忍不住大叫。
三皇子的嘴唇开开合合,在武山帝混沌的意识里,仿佛是黄泉路上一个个故人在阴森索命,叫喊着“拿命来”。
武山帝只觉头痛欲裂,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记忆和罪孽如汹涌潮水般袭来。
他只剩一个念头:什么往昔旧情,无非只是再杀一次。这些人要来索命,那就来一个杀一个!
他猛地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脚步踉跄,身形摇晃,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朝着扶着他的三皇子狠狠刺去。
长剑入体,鲜血飞溅。
三皇子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山帝,缓缓倒下。
这一刻,整个大殿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群臣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原本喧闹的宴会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武山帝粗重的喘息声在殿内回荡。
众人面面相觑,满是惊疑,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寿宴竟会陡然演变成如此血腥的一幕。
武山帝是故意的吗?毕竟三皇子有不臣之心传闻已久。
可是就在六九寿宴上,当着群臣宗室帝都豪门的面儿这样做,岂不丧心病狂。
可是无人敢有半声言语,连呼吸都是轻的,生怕武山帝发现有人在侧见证他弑杀亲子的罪行而恼羞成怒把人通通杀掉。
一片寂静,连针落地的声音亦可听闻。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赵妃目睹了儿子被丈夫的一幕,如遭雷击,紧接着不顾一切地奔来,抱住已然断气的三皇子,悲恸的呼喊要将整个宫殿震塌:“我的儿啊!”
她扑倒在三皇子身旁,双手颤抖着想要捂住他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殷红的血液却从她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赵妃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肆意地流淌在脸上,妆容被泪水冲花,显得格外狼狈。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愤怒,朝着武山帝嘶声喊道:“陛下,你为何如此狠心,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武山帝的头痛欲裂稍稍缓解,思绪慢慢回笼。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刚才那股被恐惧与错乱支配的疯狂劲儿渐渐褪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看着血泊中的儿子,以及悲痛欲绝的赵贵妃,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懊悔,有自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害怕面对群臣的目光,害怕他们史书对自己的评判,更害怕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
然而,他是帝王,即便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必须强装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三皇子意图谋反,朕今日不过是替天行道,以正国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群臣们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反驳。他们喏喏低头,满是恐惧与担忧,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会触怒这位刚刚杀子的帝王。
整个宫殿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所有人都在这场风暴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裁决。
突然,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仿佛是上天对这人间惨剧的叹息。
随着那声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层灰暗的幕布所笼罩。突然,一道耀眼的闪电如蛟龙般撕裂夜空,直直朝着武山帝所在的大殿劈落。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闪电精准地击中了大殿的屋檐,砖石纷飞,木屑四溅,原本华丽的屋檐瞬间被击碎了一角。
还未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中回过神来,又一道更为粗壮的闪电接踵而至,如同一柄愤怒的天剑,径直朝着武山帝上方的梁柱劈去。
“咔嚓”一声,那合抱粗的梁柱竟被生生劈断,木屑横飞。
武山帝本能地向后闪躲,脸上溅满了梁柱的碎屑,狼狈不堪。
武山帝大怒,双眼圆睁,满是血丝,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对着宫人咆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平日都是怎么维护大殿的?”
宫人们吓得纷纷跪地,浑身颤抖,无人敢出声应答。
接二连三的闪电不断劈下,整个大殿在电闪雷鸣中摇摇欲坠。
殿内众人皆惊恐万分,四处躲避。
不知是谁,在慌乱中带着哭腔小声说道:“天罚,天罚啊……”
这声音虽小,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掀起了波澜。
众人心中本就被这诡异的天象吓得七上八下,听到这声“天罚”,更是深信不疑,纷纷交头接耳,恐惧的情绪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武山帝听到这声低语,心中也不禁一颤。但他身为帝王,向来骄傲自己是天之子,怎会承认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他强装镇定,大声呵斥道:“休要胡言!不过寻常雷电,你们这般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但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如此微弱,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又一道闪电劈落,大殿内的灯火瞬间熄灭,整个宫殿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听见众人的惊呼声和武山帝愤怒却又带着一丝恐惧的咆哮。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罚”,让原本威严庄重的寿宴彻底沦为了一场混乱与恐惧交织的噩梦,而武山帝,也在这接连不断的变故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惧。
自那日寿宴的惊变后,武山帝便一蹶不振,卧病在床。曾经威严的宫殿,如今也仿佛被一层阴霾所笼罩,整个王朝的未来犹如置身于迷雾之中,前途未卜。
沈戒奚已至六十六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他深知武山帝在位期间的种种暴行,已然激起汹汹民愤。若任由这股怒火蔓延,整个王朝必将陷入动荡的深渊。而他自己,要确保沈家世代富贵,就要确保皇家统治能够延续下去。毕竟他的孙女嫁给了大皇子,皇家的兴衰与沈家的命运早已紧紧相连。
这一日,沈戒奚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武山帝的寝宫。
寝宫内,药味弥漫,光线昏暗。武山帝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面容憔悴得如同深秋凋零的树叶,眼神中往日的威严早已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沈戒奚跪行到榻前,声音低沉诚恳:“陛下,臣斗胆进言。如今民间对陛下……诸多不满,长此以往,恐生大乱。为平息天怒,安抚民心,稳定我朝根基,陛下可发出罪己诏,方可疏解一二。再者,陛下龙体欠安,早立太子,亦是为王朝传承着想啊。”
武山帝平静的面容闪过一丝怒色,连沈戒奚都来逼迫他。难道以为自己不知道他上了大皇子这条船?
他想要发作,却又似想起了什么,终究还是强压下怒火。
他怎能不知自己的处境?亲手杀死亲子,必将成为史书中无法抹去的污点。而如今,王朝内忧外患,各地叛乱暗流涌动,边境也时有外敌侵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每况愈下,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思索再三,他终是一声长叹:“你草拟一诏让我看看。”
沈戒奚恭敬地将自己写好的诏书递到武山帝面前,语调平稳且带着几分谨慎:“陛下,此乃罪己诏初稿,还请陛下过目。”
武山帝半倚在床头,接过诏书,缓缓展开。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缓。
这诏书果然如沈戒奚一贯的风格,避重就轻。着重描绘帝王一心爱民,推行改制,却因操之过急而导致事与愿违,满篇皆是对民生艰难的沉痛哀叹,以及对未来励精图治、让百姓安居乐业的郑重承诺。对于武山帝那些残暴不仁的行径,却只是隐晦地一笔带过。
武山帝看完,微微点头,神色间尚算满意。这诏书既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民心,又不至于将他的罪行揭露得太过彻底,于他而言,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沈戒奚见武山帝认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地告退。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寝宫,刚转过回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走过。那侧影如此熟悉,让他瞬间恍惚,仿佛看到了妹妹沈聆雪。
沈聆雪、谭明启……这两个名字如同一把尖刀刺痛他深埋心底的回忆。
当年,他没能找到并杀死红玉,那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难道,那孽根竟然流入了这戒备森严的禁中?
沈戒奚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而冰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
沈戒奚正暗自揣度间,丹瑰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神色冷峻,眼中透着决然,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沈太师,令妃娘娘有礼物送与您。”
沈戒奚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缓缓接过盒子,刚一打开,一颗瞪大双眼、面色惨白的首级便映入眼帘——正是大皇子的头颅。
沈戒奚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恐与愤怒交织在心头。
“逆贼!”沈戒奚声嘶力竭地怒吼,下意识地转头高呼,“来人呐!快来人捉拿此女!”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平日里随叫随到的禁卫军此刻竟无一人应答。
沈戒奚心中一沉,明白大势已去。
“你这个贱人!”沈戒奚双眼通红,他的一世富贵竟毁在这贱人手里。怪他当年没能斩草除根,更怪闻绎非要救什么谭氏遗孤。
丹瑰不欲多说,鬼魅般靠近沈戒奚,抽出匕首,寒光一闪,刺进沈戒奚的胸膛。
沈戒奚的身体猛地一僵,口中涌出一股鲜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丹瑰,随后缓缓倒下。
丹瑰俯身从沈戒奚逐渐松开的手中,拿过那份罪己诏。她展开诏书,目光在字里行间冷冷扫过,旋即轻嗤一声,那声音仿佛从齿间挤出,充满了不屑。
这份避重就轻的诏书,不过是沈戒奚为武山帝粉饰太平的手段,怎能让那些冤屈得以昭雪,又怎能真正还天下一个公道?
她毫不犹豫换成了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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