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4. 共犯(其一)

三日后,青云峰下。

她从山脚往上走。这一次没有绕后山竹林,没有翻废弃丹房的墙。她就走正门的石阶,九百九十九级,一步一步踩上去。守门弟子看见她的时候先是面露惊讶,但没有人拦。她走近时,那个年长些的弟子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早就被交代过什么。

玄霄殿的大门依旧敞着。

顾清垣站在殿中央,背对着她,正在整理一卷竹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脊背挺直如剑,烛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放下竹简,语气淡得像一杯搁了太久的茶:“你拿了卷宗就走,我以为你不会回来得这么快。”

林子阳站在殿中央,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熟悉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这座大殿里,质问他墨航到底做错了什么。那时候他说,他犯了错,该杀。六个字把她所有的质问全部堵死在喉咙里。那天她没有再问下去。她转身走了,一走就是五年。今天她不打算再走了。

“陆明霄要对云崖宗出手。”她开门见山。

顾清垣的动作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一块被投进水里的石头在最开始沉下去的那一刻激起的涟漪,然后他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赵家告诉你的?”

“赵晏。他说陆家的目标是太虚清心诀的核心线索,而且据说那线索被种进了一个人的神识里。”林子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钉进他眼底,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静,那种冷静比上次的歇斯底里更锋利,“他说‘似乎是令师’。但我知道那不是‘似乎’——是你师父,也是你。你把心法封在了自己神识里,对不对?”

顾清垣没有动,面部肌肉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次她逼近,他都没有退。上一次在苍梧山洞里也一样,她往前一步,他没有退;她在他面前把血滴在地上的时候,他也没有退。只有他自己知道,不退不是因为无懈可击,而是已经退到了尽头。

可他偏偏维持着这副不动分毫的姿态,开口时声音还是淡的:“你信他的情报?”

“我信你。”林子阳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她愣了一下,他沉默了。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铜炉里龙涎香燃烧的声音。烛火在她蓝色的眸子里跳动,像一面被风反复吹皱的湖水。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别开脸,语气迅速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快得像在被什么东西追一样把真心话往回补:我是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种疑心病晚期患者不可能不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把竹简放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刚从卷宗室调出的原始宗卷。宗卷封条上写着徐墨航三字,但更重要的不是内容——是他用来镇纸的方式:他将自己的掌门令压住卷宗一角,把笔录上当年禁足张子清三年、挡下所有长老质询的那几条批注全部摊给她看,然后抬眼看着她。

“东西确实在我神识里。但线索不止一条,陆家那条你已经帮我截回来了;赵家那边,赵晏正在替你补全第二份残档。如今剩下的最后那一道关口——不是你,是陆明霄。”他顿了一下,“鹤鸣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你还没看过。他在陆家地下密室临摹到一块石碑残片,上面刻着太虚清心诀的完整传承谱系。谱系末端是我师父的名字,而倒数第二位……”

他看着她的眼睛。

“……姓林。”

林子阳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姓林。她下意识想反问“天下姓林的人很多”,但这句话没能滑出口——八岁那年,顾清垣把她从江南屠村的废墟里捡回来,意外发现她是天地灭法中唯一的天灵根。她没有家,没有来历,没有父母的名字。以顾清垣的情报能力,能在一两天内把江南一带所有修士记录翻个遍,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任何关于她来历的信息。她从小就以为那是查不到,可陆家地下的石碑上却刻着“林”字——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而这件事,从她八岁被他牵着手走进山门的那天起,他甚至没有给过她一点暗示。

回过神时,她的语气反而变得格外的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入门后第三年。”顾清垣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他转身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算计,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拉长了无数倍、压薄了无数层的涩。像一扇从未被打开的石门,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出一条缝,“你入门后第三年……我就知道你姓林。”

林子阳望着他,蓝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复杂到她懒得逐一去分辨,也不想再分辨。她忽然发出一声笑,很短,很轻,像一滴水从烧裂的杯沿坠落地面,分不清是冷是热。然后她收回视线,声音利落得像雪亮的剑锋:“好。那我们来谈正事。”

她走上前三步,在他桌案上摊开赵晏给她的信函,将陆家集结路线、兵力分布和预计进攻窗口逐一指给他看。两人隔着一张桌案,一个掌门一个叛徒,在摇曳的烛火下开始谋划一场共同的对策。

窗外的山风灌进玄霄殿,卷起桌上的纸角。他们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对面的墙上,近了又远。而太虚清心诀的传承谱系,正从一份被血封存多年的碑文里,一寸寸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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