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共犯(其二)

林子阳俯身在桌案上摊开赵晏留下的信函,手指点在陆家集结兵马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语速很快,声音平稳。张子清被传唤进殿时看见她站在掌门身边、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对着同一张地图低声交谈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敛去眼底的异色,上前听命。

“陆明霄的主力会从苍梧山旧道切入,那边是云崖宗南侧防线最薄弱的一段。”林子阳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头也不抬,“但他不会把所有兵力都压在南线。以他的习惯,至少会分出一支偏师从东面佯攻,牵制宗门的外围据点。”

“东面的据点由内门弟子驻守,配合护山大阵可以拖住他们至少两个时辰。”张子清略一沉吟,“但如果陆家动用机关傀儡——他们上次在苍梧山损失了四名银丝卫,这次很可能会补上傀儡阵。”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顾清垣终于开口。他将茶盏搁在地图边缘,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陆家的傀儡阵以四象为基础,四人一组,银丝卫为核,傀儡为辅。上次在苍梧山破了他们的阵核,但机关核心的技术在陆明霄手里,他可以随时造新的。”

林子阳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注意到他今天说话时左手一直垂在身侧,几乎没有动过。她想起他在客栈包扎的那道伤口,又想起修剑这件事需要耗费的代价。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地图。

“傀儡阵我来应付。”她干脆利落地说,“我在光湖派五年,学了不少偏门手段,对付机关术有经验。但我需要一个人守住南线正面,拖住陆明霄本人。”

她抬起头,看向顾清垣。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个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试探和推拉,只有一种暂时搁置所有前嫌、专注于同一个目标的默契。这种默契在他们相处的十二年中曾经是日常——每次她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师父会坐在她对面,用同样的眼神看她,然后说,再来。现在这道题的赌注不是课业成绩,是云崖宗的存亡,是太虚清心诀的下落,是一个被种在他神识里、与她姓氏相连的古老传承。

“南线我来。”顾清垣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尾音微微下沉,那是一个承诺的分量。

“那我做什么?”张子清问。

“你和云岚集合所有外门弟子撤到内山,在护山大阵的主阵眼布三层防御。”顾清垣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阵图,递给他,“外围的损失可以不计,但阵眼不能破。一旦大阵被攻破,青云峰就等于敞开了大门。”

张子清接过阵图,眉头紧锁。陆明霄是化神期,整个云崖宗能正面对抗他的只有顾清垣一人。而顾清垣还要同时压制自己神识中的封印不被触动。他正想开口说什么,侧门被推开了。

云岚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来。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进门就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茶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在外面听了半天了,”她说,语气是惯常的不正经,但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大师兄守阵眼,掌门正面迎敌,小师妹去破傀儡阵——听着天衣无缝。但你们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谁?”张子清问。

云岚朝林子阳努了努下巴:“她自己。一个人对傀儡阵,谁来接应?”

“不需要接应。”林子阳说。

“放屁。”云岚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金丹期了不起啊?傀儡阵要是有十个以上的银丝卫级别的机关人,你灵力够烧几轮?你那柄短剑是修好了,但你左手腕的伤还没好全吧?”

林子阳被她说得噎了一下,难得没有还嘴。云岚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啪地拍在桌上。布包散开,里面是一叠符箓,有些画得歪歪扭扭,有些边角烧焦了,但数量惊人,少说也有四五十张。

“我画的,攒了五年。”云岚的语气忽然没有那么冲了,声音也轻了几分,“从你走那年开始,我每个月画一张。都是防御符和破魔符,对付机关人的灵力核心应该有用。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还你——当年你教我的第一道符就是破魔符,你忘了?”

林子阳没有忘。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的事。云岚刚入门不久,灵力不稳,连最基础的符箓都画不好。她蹲在云岚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嘴里还不忘损她——“二师姐你要是连这个都画不好,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啊。”云岚气得追着她跑了半个练武场,追上了却又塞给她一块桂花糕。

她低头看着那叠符箓,伸手翻了翻。每一张都是她熟悉的笔触,但比她记忆里的更稳,更老练。五年里攒下来的,也是五年里每一次想起她时画的。符纸边角的焦痕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硫磺味,像刚摘下不久的伤药。

她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然后把符箓全部揣进暗袋里,抬头对云岚扬起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笑:“谢了。不过你那张爆裂符的角度偏了半分,威力会打折。”

云岚的鼻子微微发酸,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林子阳把头低下去继续翻看符箓,耳尖在烛火下微微泛红。到嘴边的话便吞了回去,只伸手在林子的头顶揉了一把。

张子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师妹,嘴角浮起一抹很淡很涩的笑意。他想起五年前演武场上子阳转身离开时云岚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追,那时候云岚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五年后她们又站在一起了,一个递符,一个收符,斗嘴的内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好像中间的断裂不曾存在过。

他把目光转向顾清垣。掌门依旧站在原处,面容平静,正在翻看张子清带回的阵图。但张子清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从苍梧山回来之后就是这样。修那柄短剑用了什么代价,张子清不知道,也不敢问。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掌门在硬撑,而子阳看他的次数已经比之前多了太多。

“还有一件事,”云岚忽然正色道,“我刚才过来之前收到了山下的传讯——陆家的斥候已经在青云镇外围现身了。按照他们集结的速度,最多五天,先头部队就会抵达山脚。不过也有一条不那么坏的消息:陆明霄分了一小股人在往祁山方向去,像是去找什么人。”

林子阳和顾清垣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光湖派那边,”林子阳缓缓说道,“玄许安可以争取。陆家此时分兵往祁山方向,应该是想先发制人搜到光湖派分舵里可能藏着的线索。他们怕的不是光湖派参战,而是玄许安把他知道的那份情报交给我。赵家送来的情报里提到过,十年前陆明霄曾为了魔修残党的事当面骂过赵无极,两家的旧案至今没翻过去。如果能拖到仙盟大会,他未必能越过这个结。”

顾清垣没有说话。他端起云岚新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如果玄许安参战,云崖宗和光湖派这对敌对多年的门派将第一次在同一阵线上对抗陆家。但玄许安不会白帮忙。他帮任何人的忙都不会白帮,何况帮的是顾清垣。但眼下他们没有太多选择。

“我去一趟光湖派。”林子阳站起来。

“不。”顾清垣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你是光湖派的人,回去劝掌门参战是理所应当。至于他提的条件——”他顿了一下,“我来接。”

林子阳怔了一瞬。然后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玄许安要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光湖派掌门这些年来在她面前温和体贴,背后却无时无刻不在利用她的眼睛探云崖宗的底。他要的不是宝物也不是地盘——他要的是云崖宗的某种让步、某条线索,或者某个只有顾清垣能给的答案。这个答案可能关系到太虚清心诀,也可能关系到比心法更重要的东西。而顾清垣说,我来接。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被云岚打断了。

“停。掌门和小师妹先别争,你们谁去光湖派都行,但麻烦先把这壶茶喝了。我泡了半个时辰,谁都不喝我会很没面子。”

气氛忽然松了一隙。张子清低头笑了,云岚双手叉腰看着他们俩,表情活像是在管两个不听话的小孩。林子阳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拿茶壶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顾清垣也端起茶盏,慢慢喝完。

窗外暮色渐沉,青云峰的轮廓在晚霞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铜炉里的龙涎香换了第二炷,新的青烟袅袅升起。林子阳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过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去光湖派,说服玄许安参战,同时不能让玄许安从她身上套走太多关于太虚清心诀的信息。事情太多,时间太少。

“休息半个时辰,”顾清垣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然后我送你去山门。”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她没有睁眼。

“认识的路上也可能有埋伏。陆家的斥候已经到山脚了。”

她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他的表情依旧是淡的,但她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她懒得去分析,重新闭上眼。

“行吧。”她说。

一个时辰后,夜深如墨。林子阳牵着马站在山门前,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矫健。月光洒在她背上,将她素白衣袍上的云纹照得若隐若现。她策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垣站在山门内侧,一手端着一盏灯,看着她的方向。灯火映在他的黑眸里,像深潭里的两粒星火。

“顾清垣。”她忽然开口。

“嗯。”

“等陆家的事结了,”她说,“你得让我看看那块石碑。”

他说好。

她没有叫师父。但她也没有说“顾掌门”。她叫他顾清垣,连名带姓地叫,叫得自然,像叫一个并肩作战的同伴,像叫一个欠了她五年解释的人。

马蹄声踏碎一地月华,渐行渐远。顾清垣目送她的背影融进夜色深处,将灯盏捻灭,转身走向玄霄殿。殿内仍有烛火未熄,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在深夜里睁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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