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委托
她转身下了山。
山道两旁的青松在晨光里静默地站着,露水从松针尖上滑落,打在她肩头,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林子阳没有回头。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背影笔直,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轨迹上。山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左手袖口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她没有去擦。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右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咯噔一声轻响,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然后她继续往下走,没有再停。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山脚下的青云镇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因为靠着云崖宗的地界,常年有修士往来,比别处多几分仙气,也多几分眼线。林子阳挑了一间临街的客栈住下,要了间二楼靠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青云峰的轮廓,云雾缭绕间,山巅的掌门大殿若隐若现。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嘴碎心热,见她第一面就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这脸上怎么有伤啊要不要紧啊我这儿有金疮药。林子阳笑嘻嘻地说不碍事,猫抓的。吴婶又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停,识趣地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林子阳过得平淡得可疑。
每天日上三竿才起,趿拉着鞋下楼,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要一壶粗茶,配两个烧饼,慢悠悠地吃上一个时辰。吃完就去逛集市,蹲在卖竹编的小摊前跟老伯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一只巴掌大的竹蜻蜓,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傍晚回客栈,和吴婶聊家常,听她说镇东头的王屠户娶了第三房小妾,镇西头的李秀才又落榜了。
吴婶问她从哪里来,她说到处走走。问她做什么的,她说给人跑腿。问她准备住多久,她歪头想了想,笑了一下说,等人。
“等什么人呀?”吴婶磕着瓜子问。
林子阳把那只竹蜻蜓放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竹翅在夕阳下旋出淡淡的金边。
“等一个……欠我东西的人。”
她住下来的第三天晚上,吴婶敲门进来送热水,看见她正坐在灯下擦拭一柄短剑。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照见她专注的侧脸,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吴婶放下热水壶,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林子阳把短剑翻了个面,剑身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放在桌上。
空的。
她拔开瓶塞,瓶口朝下晃了晃,什么都没有倒出来。这是她从光湖派带出来的东西,来之前在里面装了些什么,现在已经空了。
她看着空药瓶,忽然无声地笑了。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是想起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冷笑话。
她把药瓶收回怀里,和剑放在同一侧。
第五天黄昏,整个青云镇笼罩在一片酱红色的晚霞里。吴婶敲响了她的房门,手里捏着一封信。
“林姑娘,有人送来的。”
林子阳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沿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只是十分之一个呼吸的停顿,快到连吴婶都没察觉。但她的瞳孔在看见火漆印纹的瞬间微微收缩。
那是一枚竹叶纹。
清秀疏朗的三片竹叶,呈品字形排列,叶尖朝外,像是被风吹散。线条歪歪扭扭的,刀工堪称拙劣——刻得太重的地方留下了多余的划痕,刻得太轻的笔画又断成一截一截。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认出这枚纹样。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印章。那是她十六岁那年拿一块废弃的灵石边角料刻着玩的,刻完了还觉得挺得意,举到太阳底下左看右看,然后随手搁在了师父的书案上。
第二天那方小印就不见了。她找了半天,问顾清垣有没有看见,他头也没抬地说,扔了。
那时候她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而现在,这枚她以为早已被当作垃圾丢弃的竹叶纹,隔着五年的光阴,清清楚楚地印在火漆上。
林子阳当着吴婶的面拆开了信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墨劲瘦锋利,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带着刀锋般冷硬的骨感,力透纸背。
三日后,邀君一叙。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日期都没有。
七个字,像是七个钉子,一个一个钉在她眼底。
他不需要署名。这种字迹她认得,刻在骨髓里认得。她学写字的头三年,每天临摹的就是这个字体,练到手腕酸胀也不肯停,为的就是让师父检查课业时能多看两眼她的字,哪怕只说一句“尚可”。
林子阳把信纸折好,动作很慢,折得整整齐齐。折好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药瓶,两样东西一起放进了随身暗袋里。
她对吴婶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婶儿,帮我温壶酒呗。要你们家最烈的那种。”
吴婶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暗袋,点点头,转身下楼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句:“姑娘,少喝点。”
林子阳靠着门框,冲她摆摆手。
晚霞从窗棂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后来的三天里,她每天三顿饭照常吃,集市照常逛,甚至还帮吴婶修好了一张瘸了腿的桌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在镇上等故人的旅人,闲散、无谓、不急不躁。
但吴婶注意到一件事。
第一天,那只竹蜻蜓被她摆在窗台上。第二天,竹蜻蜓挪到了床头。第三天,竹蜻蜓不见了。
第三天傍晚,林子阳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把短剑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推开客栈的门。吴婶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吃饱了再办事。”吴婶说,眼眶有点红。
林子阳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这次的笑比前几天任何一个都真实一些,嘴角弯的弧度更深,蓝眸里映着客栈门口的灯笼光,亮闪闪的。
“婶儿,等我回来给你讲个故事。”她把烧饼揣进怀里,转身走入暮色,“讲一个欠债还钱的故事。”
青云峰的入山石阶一共有九百九十九级。林子阳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用轻功,没有御剑,就是靠双脚一步步地踩上去。每一级台阶都是她从小到大跑过无数次的路,第九十八级左边的青石缺了一个角,是她七岁时摔跤磕掉的;第三百六十级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她在上面刻过一个歪歪扭扭的“阳”字,不知道还在不在。
走到第六百多级时,她在那棵歪脖子松树旁停了片刻。树干上的“阳”字还在,只是被经年的风雨冲刷得浅了许多,旁边多了一横一竖两道新刻痕,组合成一个瘦硬的“等”字。
她盯着那个“等”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上走。
山门前站着两个守门弟子,看着面生,应该是这五年新收的。两人见她从石阶上走上来,先是露出警惕的神色,随即看清了她的脸,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弟子猛地变了脸色。
“林……林……”
“林子阳。”她好心帮他把话补完,脚步不停,“通报你们掌门,就说林子阳来赴约了。”
赴约。不是求见,不是拜山,是赴约。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也似地进去通传了。另一个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紧张得指节发白,却不敢拔剑。
林子阳站在山门前等着,仰头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大字——“云崖宗”。还是老样子,匾额上的金漆都没掉一块。
她等了没多久,通传的弟子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身形修长,面容温润,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
张子清。
“大师兄。”林子阳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在叫一个昨天还一起吃过饭的人。
张子清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住了。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脸上那道新愈的浅疤移到她腰间的短剑,再移回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掌门在玄霄殿等你。”
他没有说“好久不见”,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任何故人重逢该说的话。因为他知道,任何叙旧都会让她更难走进那扇门。
林子阳点点头,越过他往山门里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极轻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子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二师妹在青云峰西面的竹林边。”
林子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抽出手腕,大步朝玄霄殿走去。
云岚也在。她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忽然松动了一点点。云岚还活着,还能出来走动,说明顾清垣至少没有对她们这些为墨航说话的人赶尽杀绝。
玄霄殿坐落在青云峰顶,是云崖宗的正殿,历任掌门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殿门大开,铜铸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在殿顶盘旋成一缕缕若有若无的云雾。
偌大的殿内,只有一个人。
顾清垣坐在掌门位上,面前摊着一卷卷宗,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垂着眼,正在看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面容在龙涎香的烟雾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你迟了半刻钟。”
林子阳站在大殿中央,双臂环胸,闻言挑了挑眉:“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我是一步步走上来的。你要是嫌慢,下回给我开条捷径?”
顾清垣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在那道浅疤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巾帕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切都在他计算好的节奏里。
“坐。”他抬手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林子阳没坐。
“别,”她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顾掌门有话直说。您日理万机,我时间也挺宝贵,咱们就别兜圈子了。”
她故意把“您”字咬得很重,客气得刺耳。上次见面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他当场失控,这回她偏要用最恭敬的敬称,试试哪个更让他难受。
顾清垣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算停顿,但林子阳捕捉到了。他将巾帕搁在一旁,重新靠回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曲,是一个看似放松实则掌控全局的姿态。
“好,”他不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面前的桌案上,“那便直说。”
信纸泛黄,折痕深刻,显然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有几处细微的破损,像是被反复翻阅过。他修长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递出去,就那样按着,悬在半空中,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
“我要你去一趟江南陆家,取一样东西。”
殿内安静了两秒。
林子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眨眼,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什么?”
“江南陆家,七宝琉璃匣。”顾清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给座下弟子布置一次寻常的历练任务,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我以掌门身份委托你。”
林子阳盯着他。
他坐在掌门位上,逆着烛光,脸半明半暗。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去过玄霄殿无数次,见过无数个人站在下面向他禀事,而他永远是这样,脊背挺直,面容沉静,像一个永远不会偏离航向的舵。从前她站在侧边看,有时还会觉得这个样子的师父简直像一尊好看得过分的玉像。可如今她站在下面,站在他视线的正前方,才忽然品出这种姿态的另一种意味。
四两拨千斤。他永远有办法把失控的局面拉回既定的轨道上,永远有办法用一个公事公办的姿态,把刀锋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他不是说了“够了”就真的够了,不是把掌心掐出血就算是失态。真正让他害怕的东西,他永远不会拿出来示人。比如师徒铃碎掉之后他去了哪里、想了什么、有没有后悔过。这些东西被他重新封进了冰面之下,而冰面上只摆出了一张棋盘,一枚棋子,和一封泛黄了的陈旧信封。
林子阳忽然冷静下来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代替了方才翻涌的躁动。她认识这个顾清垣——这个端着掌门架子、说着公事公办的语气、面上波澜不惊的顾清垣,才是她真正需要提防的对手。初次重逢那天他突然失控的样子才是意外,今天这副滴水不漏的态度,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她反倒放松了一点,甚至有点想笑。
他在玩什么把戏。
她把双臂放下来,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江南陆家,”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个名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以机关术和情报网著称的那个陆家。七宝琉璃匣据传是他们的传家之宝,上古机关秘器,里面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陆家三百年来从没让外人碰过它。”
她顿了一下,蓝眸在烛光下亮得近乎透明,直直地钉进他眼底。
“你让我去拿这件东西,等于让我去闯龙潭虎穴。陆家的机关阵号称神仙也难破,当年有化神期修士硬闯,折了一条胳膊才逃出来。”她扯了扯嘴角,“顾掌门,你这是委托我,还是借刀杀人?”
顾清垣面对她的步步紧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从桌案上拿起那盏凉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放下。
“以你的能力,破得了。”
七个字。不解释,不辩解,不画饼。
林子阳噎了一下。这算什么?夸她?还是激她?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怎么想,只是陈述一个在他看来毋庸置疑的事实?
她迅速压下那点被搅乱的情绪,重新把理智捞回来。
“报酬是什么。”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拖腔带调,不再阴阳怪气,而是干净利落,像是两个陌生人在谈一桩买卖。她要把这场对话拉回公平交易的轨道上,不要师徒情分,不要亏欠弥补,不要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只谈交易,就像江湖上所有人做的那样。
顾清垣看着她。她切换得如此之快,从冷嘲热讽到公事公办,中间甚至没有一个缓冲,像是翻了一页书,上一页还写着“哈哈你也有今天”,下一页就变成了“下面我们谈正事”。他看得很清楚,这是她给自己建的一道防线,用的是最短的时间、最冷的态度、最商业的微笑,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合格的生意人。
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一种很难形容的、极细微的变化,像是一盏烛火被忽然移到了别处,让原本就幽深的目光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但转瞬即敛。
“事成之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墨航一案的卷宗,全数交予你。”
林子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一瞬间后,她用更冷硬的表情把刚才那个真实的反应盖了过去,盖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顾清垣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得到,这是她从小到大最恨也最服气的本事——他总能捕捉到她最细微的反应,然后不动声色地存进脑子里,留待日后调用。
墨航一案的卷宗。
五年了,她动用过光湖派的情报网去查,玄许安给她的回答是“查无此人”。云崖宗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就好像那个叫徐墨航的弟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安葬地点,没有事故报告,连他的名字都从宗门名册上被一笔划去。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得如此干净,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抹布擦拭过。
而现在,顾清垣主动提出把卷宗给她。
这确实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价码。
但也太巧了。巧得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诱饵。他知道她为什么回来,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条件能让她无从拒绝。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把一切都算得死死的。
“你在下饵。”林子阳直截了当地说,下巴微微扬起,蓝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嬉笑怒骂,只剩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用墨航的事引我去江南,背后有一条更深的线,对吧?”
她往前逼近一步,这一步不大不小,刚好跨过了殿中央那条无形的界限。她站定的位置恰好是当年她站的位置——十六岁那年,她被传唤进玄霄殿,站在这个位置,仰着脸问师父墨航到底做错了什么。那时候顾清垣不是坐在掌门位上的,他是站着的,站在她面前三步远,低头看着她,说:“他犯了错,该杀。”她记得那五个字的每一个音节,记得他说话时眉间的掌门印记在烛光下泛着的冷光。
如今她站回同样的位置,问出了同样直白的话,但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要碎掉的声音。
顾清垣面对她的质问,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假装清白。
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
很小很小的幅度,下巴偏了不到半寸,眉梢随之微微挑起。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算不上什么,但林子阳认得它。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那是在她交完一份远超预期的课业后,他才会露出来的表情。带着一丝意外,一丝审视,还藏着一点被他仔细过滤之后残留的、极淡的满意。
很多年前她会为了这个表情高兴一整天。
“进步了。”他说,语气平淡,却在“了”字的尾音上轻轻往下押了一点。
那个押下去的尾音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进湖心,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林子阳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十六岁之前,她最大的渴望就是在交完课业后看到师父露出这副表情。每一次练成新剑法、每一次解开他布置的难题、每一次在比试中超出了他的预期,她都会偷偷地、装作不经意地望向师父的方向,等着他眉梢那一压一挑,等着他口中那句吝啬得近乎苛刻的“尚可”。哪怕只是这两个字,她都能在回房的路上傻笑一路。
如今他坐在掌门位上,给了她一模一样的表情,连那句“进步了”都比当年的“尚可”多用了两个字。是真心觉得她有长进?还是棋局里随手抛出的一枚甜枣,只为了让她更听话地跳进下一步陷阱?
她没法分辨。
她没法分辨,所以她只好把心底泛起的那一点暖意用力掐灭,掐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火星。
第三日清晨,林子阳没有走正门。
她从青云峰西面的竹林绕上去。这条路是小时候发现的,从后山的废弃丹房穿过一片荒了的药圃,再翻过一道断墙,就能避开所有巡夜弟子的视线直通玄霄殿侧门。当年她用来偷跑下山买糖葫芦,如今用来赴一场刀光剑影的约。
竹林里很安静。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竹节上,像是谁不小心挂上去的纱。她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往前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竹林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云岚瘦了很多。五年前那个圆脸爱笑、整天追着她问“小师妹你今天又去哪儿玩了”的二师姐,此刻下颌尖得能削葱,眼窝陷下去,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的倦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紫色衣袍,膝上搁着一把没出鞘的剑,像是坐了很久。
看见林子阳,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我就知道你会从这里走。”
林子阳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瘦削的脸上绽开的笑容,胸腔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不正经的话糊弄过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能扯出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声音有点哑:“二师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岚站起来,把剑往腰间一挂,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她左脸颊那道浅疤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疤上方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只是那样悬着。
“他伤的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醒了。
林子阳知道她问的是谁。她摇了摇头,抓住云岚悬在半空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自己撞上去的。不怪他。”
云岚看着她,那双从前永远闪着八卦光芒的眼睛里,如今盛着太多沉甸甸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把手抽出来,反握住林子阳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
“小心些。”她只说了三个字。
林子阳点点头,松开手继续往前走。走出十来步,云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
“子阳,大师兄找过你。”
林子阳脚步一滞。
“他找过你很多次,”云岚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隐痛,“你走之后的第一年,他几乎每个月都下山找你。后来被掌门禁了足,关在后山闭关三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还是下山找你,掌门没再拦。”
林子阳背对着她,肩胛骨微微绷紧。
“去年他受了很重的伤,”云岚顿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左臂差点废了,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哭,只是单纯的发抖,“他说——‘还好伤的不是子阳’。”
林子阳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刺痛让她没能维持住面无表情。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他傻不傻。”
云岚没有回答。竹林里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林子阳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过断墙,走过废弃丹房,走进了玄霄殿侧门投下的阴影里。
玄霄殿内和三天前一模一样。铜炉里的龙涎香燃着同样的分量,青烟袅袅地往上爬。顾清垣依旧坐在掌门位上,面前摊着卷宗,手边搁着茶盏。若不是他身上的衣袍换了一件墨蓝色的,林子阳几乎要以为这三天他根本没动过。
她走进殿中央,没有像上回那样站着不动,径直走到下首那张椅子前,撩袍坐下。
坐得四平八稳,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得像是来串门的。
顾清垣从卷宗上抬起眼,目光在她翘起的那条腿上掠过,什么也没说。
“说吧,”林子阳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具体委托内容。江南陆家,七宝琉璃匣。你是要我去偷、去抢、还是去借?借的话你打算让我打什么借条?”
顾清承将一张折好的纸从桌案上推过来。林子阳伸手接住,展开。纸上的字迹和邀请函上的一样劲瘦有力,条理分明地列出了数条事项——潜入方式、目标位置、撤退路线、备用方案,甚至连陆家近三个月的访客名单和当值弟子轮值表都附在背面。一张薄纸,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委托期限:三十日。
林子阳的目光停在“委托报酬”那一行。上面写的不是“墨航一案卷宗”,而是一行更正式的文字:
“事成后,云崖宗将开放封存卷宗室,允许委托人查阅与徐墨航相关的全部原始卷宗,共计四十七件,不得删减、不得涂改、不得隐瞒。”
下面盖着云崖宗的掌门印章。不是她刻的那枚竹叶纹,是真正的掌门大印,殷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出庄重的轮廓。
林子阳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很久。
她以前也接过宗门的正式委托,流程她懂。掌门印一盖,这份委托就入了宗门档案,如果事后不兑现,她是可以拿着这份东西去九州仙盟告他违约的。九州仙盟虽然管不了各大门派的内务,但涉及到掌门印的正式契约,就算是化神期也不能随意毁约。
他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林子阳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时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语气里的嘲讽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审慎的郑重。
“为什么是现在?”
顾清垣捻起茶盏的盖子,轻轻撇去浮沫。茶水已经凉透了,翠色的叶片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陆家三个月后会举办九州仙盟大会。按照惯例,大会之前各世家都会把传家秘宝转移至安全之处。”他抿了一口凉茶,“七宝琉璃匣的转移时间是二十七天后。届时它会离开陆家主宅的护山大阵范围,在路途上停留三个时辰。这三个月内,唯有那三个时辰你有机可乘。”
林子阳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九州仙盟大会的信息,发现他对得上,没有破绽。三个月、大会、转移、三个时辰——时间节点环环相扣,确实符合世家大族的行事逻辑。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完美了。每个数字都像是专门为她量好的。
“你怎么知道陆家内部的情报?”她忽然问,“连转移的具体时辰、路线、守卫配置都知道,这不是光靠情报网就能拿到的信息。除非——陆家有你的人。”
顾清垣将茶盏放回桌面,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不重要。”
“重要。”林子阳往前倾了倾身,蓝眸微微眯起,“你要我冒生命危险去抢一件传家宝,我当然有权知道情报来源。万一你的线人反水,万一这是个陷阱——”
“不是陷阱。”顾清垣打断她。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打断的速度比他平常的节奏快了一点点,像是早就准备好要拦下这句话。“线人可靠。信息已交叉验证。你的撤退路线不在陆家辖区,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正面冲突。若遇突发状况,信烟火为号。”
林子阳默了一瞬。他把所有可能被她质疑的点都提前堵上了,像是和她下了一盘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棋。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轻声问。
顾清垣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低头去看卷宗,那张冷白色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以她的了解,如果这个计划是最近才定下的,他会直接说“不久之前”;如果他不说,那就是时间久到会暴露一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比如,这个局,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了。
林子阳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我接了。”
她转身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云崖宗现在的排名,还是我走之前那样?”
顾清垣执笔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瞬。
“‘还是’,”他重复了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挑,似乎对她的措辞觉得有些新鲜,“你在的时候,排名从未变动过。”
林子阳侧过半个身子,眉毛微微扬起:“我排第几?”
“第三。”顾清垣没有看她,笔尖重新落在了纸上,“子清第二。”
林子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正要继续往外走,顾清垣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像是一根细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你不在的五年里,”他说,“张子清拒绝了三次晋升挑战。按照规定,他可以挑战掌门,他没有来。”
林子阳的手搭在侧门的门框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为什么不来挑战你?”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稳。
顾清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茶盏端起来,对着凉透了的茶水看了片刻,然后将残茶随手泼进了旁边的铜盂。
茶水溅在铜盂壁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林子阳在侧门边站了片刻。殿外的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把她左眼角的浅疤照得几乎透明。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龙涎香燃到了第三炷,青烟在光柱里翻卷着上升。顾清垣搁下笔,将刚才写的那张卷宗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名单。墨迹很新,显然是最近才写的。
名单上列了十二个名字,最后一个赫然写着“陆家线人——代号鹤鸣”。
名字后面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比名单上的正文潦草得多,像是匆忙之间补上去的,又像是本来就打算藏给自己看:
“已暴露。预计对方将利用其设伏。”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字,像是在衡量某件事的重量。然后他取过烛台,将名单凑到火焰上方。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盂里,和方才泼掉的残茶混在一起,变成一摊辨不出形状的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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