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赴陆

林子阳在江南的官道上策马疾驰时,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她十六岁那年刻了方竹叶纹的小印,刻完的第二天就不见了。顾清垣说扔了。她信了。她为此怄了三天,第四天照常去练剑,从此再没提过那方印。后来她离开云崖宗,走的时候除了随身衣物和那柄短剑什么都没带,自然也没去找那方根本不存在的印。

结果那方印他一直留着。留了五年。拿出来的时候连印泥的成色都是新的,说明他一直在用,至少一直在保养。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心口,不太疼,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她试图用逻辑去拆解它——也许他只是随手收起来了,也许他觉得那方印的纹样适合当作信物,也许他用它只是方便、顺手、没有别的意思。但这些解释全都站不住脚,因为顾清垣从来不做“顺手”的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计算。

那么,用她的竹叶纹给她送信,是什么目的?

示威?——看,你留下的东西我随时可以用,你逃不开。

示好?——我留着你的东西,五年了,你看我留着。

还是什么她没看懂的暗语?

林子阳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往前窜去。风灌进她的衣领,把她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吹散了一些。她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到眼前的事上。

江南陆家。

她在光湖派待了五年,对陆家的了解比一般江湖人多得多。武林四大世家——赵家居首,陆家次之,随后是云崖宗和清河崔氏。赵家掌门赵无极是当世唯一的大乘期修士,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天人的门槛,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多到可以编一本书,但没有几个人真的见过他出手。

陆家掌门陆明霄和顾清垣同为化神期。化神期的修士全天下就那么几个,两只手数得过来。赵无极不算,陆明霄和顾清垣这两人几乎是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的。不同的是,顾清垣的可怕在于他本人——他的剑、他的心术、他算无遗策的脑子;而陆明霄的可怕在于陆家本身——机关术、情报网、三百年世家积累下来的底蕴。

去陆家偷东西,等于去捅一个马蜂窝。这个马蜂窝里每一只马蜂都是机关大师。

但顾清垣给她的情报太详细了。详细到陆家护山大阵的阵眼分布、守卫弟子的轮值表、七宝琉璃匣转移的具体路线和时辰,甚至连撤退路线上哪段有暗哨、哪段有陷阱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情报”两个字能解释的,这是有人在陆家核心给她开了后门。

那个线人是谁?

顾清垣不肯说。而顾清垣不肯说的事情,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那个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会有生命危险,要么那个人的身份会暴露顾清垣的某些布局。

还有一种可能——两者都是。

林子阳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江南地界。她把马寄养在官道旁的驿站里,换了一身不打眼的青灰色衣袍,把短剑藏在袖中,步行进入陆家所在的明州城。

明州城比青云镇热闹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鳞次栉比,街上往来的行人里有不少佩戴武器的修士,衣袍上绣着各大门派的纹样。陆家作为明州城的实际掌控者,在这座城里无处不在——城门口张贴的告示落款是陆家的朱砂印,巡逻的城卫腰悬陆家的机关弩,连街边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都知道陆家大小姐今天去了哪家绸缎庄。

林子阳买了一包栗子,蹲在陆家主宅对面的茶楼里剥着吃。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能把陆家主宅的正门和侧门尽收眼底。

她剥着栗子,眼睛一刻没闲着。

情报上说的和眼前看到的完美吻合。主宅正门四个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侧门两个守卫,半个时辰一换。围墙上空盘旋着三只机关雀,飞行轨迹呈品字形交错,覆盖了主宅三分之二的可入侵面。顾清垣给的情报上说,这三只机关雀的视觉系统有一个共同的盲区——它们在交替盘旋时,每燃三刻钟会出现一个只有五息时间的死角,位置在主宅西面第三道围墙的上方。

五息。够一个人翻进去,但不够两个人。也就是说,她只能独自潜入。

林子阳把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决定今晚先去探一探。

入夜后的明州城没有宵禁,但陆家主宅周边的几条街在戌时之后会有巡逻队清场。林子阳穿着一身夜行衣蹲在隔壁酒楼的飞檐上,等第三拨巡逻队过去,无声无息地掠到陆家主宅西墙外。

她找到了第三道围墙。

墙高三丈,青砖砌成,砖缝里嵌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这是陆家机关阵的外围预警系统,一旦有人触碰,整座主宅的防御机关都会在十息之内全部激活。林子阳没有去碰那些丝线,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罗盘。这是她在光湖派自己炼制的法器,能探测灵力波动。罗盘上的指针轻微颤动,指向墙头三寸的位置。

那里是灵力丝线的唯一断点。

她收起罗盘,等墙头的机关雀飞过死角,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地面,无声掠起,从断点处翻过墙头。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没入阴影中。

五息,刚好。

林子阳背靠着墙根,心跳微快。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独自潜入敌营,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近乎亢奋的清醒。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最紧,每一种感官都被放大到极致。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觉得,活着这件事是真实的。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往主宅深处摸去,脚步轻得像猫。陆家的地形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主宅分前中后三院,前院是会客和议事的地方,中院是陆家子弟的居所,后院是禁地,传家秘宝就放在那里。七宝琉璃匣目前还在后院的地下密室里,但转移的时间一天天在逼近。她需要实地勘察转移的路线,确认有没有变数。

摸到中院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回廊拐角处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深夜的寂静让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林子阳闪身躲进假山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确认了,鹤鸣已经暴露。”

林子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鹤鸣。

顾清垣给她的那份情报背面,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写的正是线人的代号和相关联络信息——鹤鸣。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那鹤鸣大概率就是顾清垣安插在陆家的那个线人。而此刻陆家的人正在讨论他的名字。

她贴着假山,把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主上怎么说?”另一个人问。

“主上说,将计就计。”先前那个声音顿了顿,“匣子里的东西已经换过了。到时候让他拿到的,是一个空匣子。”

“那人呢?抓不抓?”

“抓。”回答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主上说了,既然清霄真人的人送上门来,自然要好好招待。”

林子阳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蓝眸在微光中亮得瘆人,像两块冻住的湖水。

他是故意的。

顾清垣知道线人已经暴露了。

他知道线人暴露了,却没有更换情报,没有取消委托,甚至没有提醒她。他给了她一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计划,让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后就那样让她孤身犯险,去面对一个她已经暴露的陷阱。

为什么?是想顺着她这条线索引蛇出洞?还是想看她有没有能力在陷阱里活下来?还是——

还是那句冷冰冰的话,又一次回响在她耳边:他犯了错,该杀。她犯了什么错?大概是三日前在竹林重遇时故意让伤口流血,让他当场失态,踩中了他最不能被踩中的那根神经。犯了错,该杀。只不过这次,他连刀都懒得自己握了,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陆家那两个弟子已经走远了。林子阳没有继续往禁地深入。她把后背靠在假山石上,仰头望着头顶狭窄的天井,夜空中只有几颗零星碎星,冷而远。江南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桂花香灌进衣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放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执棋的人在高处俯瞰,而她还在数格子。

从陆家主宅撤出比潜入容易一些——摸清了机关雀的盲区,原路返回就是。林子阳翻出西墙落回巷子里时脚踝崴了一下,没有多大问题,但她心里的某个零件却好像被连带着一块儿崴脱了扣。回到客栈房间后她关上门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桌上摊着那份委托书,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纸尾殷红的掌门印章,那枚印端正、庄重、权威,和旁边火漆上歪歪扭扭的竹叶并排贴在同一张纸上,像两个不同笔迹的署名在打着架。她盯着那两枚印看了很久,忽然无声地笑了。

笑完了,她把桌上的油灯重新拨亮。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画陆家主宅的地图,把今晚观察到的每一处细节都标注上去。她画得非常仔细,连回廊拐角处有几块松动的地砖、假山左侧有几株桂花树都一一注明。在地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鹤鸣暴露,陆家已知委托。匣中内容可能已被调换。原计划作废,需另辟蹊径。”

写完最后四个字她停了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了这是陷阱第一反应不是退缩,而是重新制定战术,非但没有觉得“那就不用做了”,反而在想办法调整路线,好像目标的真实性对她来说还没有重要到必须翻脸的地步。她没有退出,没有放弃,甚至在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之后仍在继续往前推进。而无论是继续硬闯还是另辟蹊径,都不需要再去找他确认一次真假,因为真假在他那里从来不是选择题,只是次序不同而已。

就像当年她明知道师父的每一道题都是故意刁难她,还是咬着牙熬通宵去解。

就像当年她明知道顾清垣不会夸她,还是忍不住把刻好的竹叶纹小印放在他桌上,希望他多看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把印拿走了。第二天她问起来,他说扔了。她信了。可她怄了三天之后还是照常去练剑,他一句解释都没有,她也一句都没再问。

就像现在,她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是在深夜里画地图。画的是陆家的地图,解的是他给的死局。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该做的事,这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该做的事。可她还是做了。而最可怕的是,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为了墨航的卷宗,还是因为这是他给她的委托——他给她的唯一一次正式的、盖了掌门印的、不容反悔的委托。

她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像一句骂人的话,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对自我认知的无力和疲倦。然后她把笔搁下,对着新画好的地图吹了一口气,让墨迹完全干透,仔仔细细折好放进随身的暗袋里,跟那封盖着竹叶纹的信并排放着。

明天,她要去一趟陆家明面上的产业,看看能不能从外围摸到鹤鸣的线索。如果鹤鸣还没死,如果能先陆家一步找到他,也许还能从死局里抢出一线生机。即使顾清垣已经把他当作弃子,她也有自己的理由不想让这个“鹤鸣”真的死掉。不是心软,不是仁慈,是她不想让这场博弈里再出现第二个六年前跪在地上、仰面相望、浑身都是碎掉的声音却一个解释都要不到的人。即使那个人她不认识,即使那个人只是顾清垣棋盘上一枚被拨过的棋子,也不要。

她将那柄短剑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中,窗外遥遥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这座江南古镇安详的心跳。而她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枚竹叶纹的印泥颜色——是朱砂红。不是殷红,不是绛紫,不是掌门的公印上那种沉甸甸的正血色,是当年她亲自从后山朱砂矿里挖出来的矿料磨成粉、调了清油、当时晒在窗台上还被风吹走了一半的红。

他连印泥都留着。

林子阳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在更夫的梆子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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