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 药 (其一)

第三日。丹房里的铜炉从子时烧到寅时,火没有熄过。前两日的药力已经将嗜血蛊的子蛊逼到了经脉末梢,只差最后一步——用至阳之物将子蛊彻底逼出体外。顾清垣在第二日炼化结束后对她说,第三日的药引需要当场取材,让她提前喝一碗安神的汤药,先睡两个时辰。

她问他药引是什么,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林子阳没有追问,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任何事。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意识在水面上下浮沉,听到云岚在帘子外面压低了声音和谁说话,听到砂锅里药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半梦半醒间,她闻到一股味道——血的味。新鲜的,温热的,刚从血管里涌出来的血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顾清垣坐在她对面,左手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小臂内侧横着一道新割的伤口,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淌到石台上,在粗糙的石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寂灭剑搁在他膝上,剑锋上沾着一抹新鲜的血痕。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就好像割开自己的手臂和削一个苹果没有本质区别。

“第三枚药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我的血。”

林子阳盯着那片血看了三息。然后她把他的手臂推回去,把自己往石壁深处又缩了半寸。“不要。”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那股灼热的渴意正在疯狂地往上翻涌,牙龈发痒,舌尖抵着上颚时能感觉到自己的犬齿在不自觉地变尖——嗜血蛊的子蛊感知到了血的气味,正在她的血管里疯狂挣扎。但她偏偏把头拧向另一边,后脑勺重重地抵在石壁上,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你的灵力还剩下多少。陆明霄随时可能攻山,你拿什么去挡。”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她猛地转回头,蓝眸里烧着一种他自己也未必能辨认的情绪,像愤怒也像恐惧,“你次次都说是你的事——修剑是你的事,扛反噬是你的事,现在割自己的肉放血也是你的事。你把我当什么?一个永远需要你拿命来填的窟窿?”

顾清垣看着她,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将割伤的左臂搁在膝上,右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你以为我在牺牲,”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其实不是。我只是在做一件我很多年前就想做的事。”

林子阳愣住了。

“嗜血蛊的解法是喝下蛊主之血三次。玄许安用自己的血给你下蛊,是为了让你必须回到他身边。”他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伤口,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局,“但他忘了一件事——你的体内已经有了我的灵力印记。清霄剑诀的温养之法在你经脉里留了十二年的痕迹,那些痕迹不会因为五年分离就消失。所以在第一口血入体之后,那些残留的灵力会抢先认出我的血。”

他抬眼看着她,黑眸在烛火下幽深如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松开一角的笃定。“也就是说,你已经不可能再接受他的血。你的身体只会认我。”

林子阳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这个人站在丹房里,手臂上还在淌血,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却用最若无其事的语气对她说——你已经不可能再接受别人了。这不是在救她,这是在收网。他在她体内最脆弱的那部分里,刻上了只认他的印记。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顾清垣点点头,大方承认,“我早就知道解法不止一种。”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牙根发痒的平淡,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自己手臂的伤口上,像是在欣赏一件花了六年才完成的棋局。

然后他伸出那只割伤的左臂,将袖口又往上推了半寸,让伤口暴露得更清楚。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手臂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能看清每一滴血滑落的轨迹。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着她。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这不是牺牲,是我的私心。”他顿了顿,“你可以选择不喝。但如果你不喝,余毒会在三个时辰内回流,子蛊会在你经脉里重新复苏。到那时候你的身体还是会渴血,而你能接受的只有我的血。所以你喝与不喝,结果都一样。区别只在于今晚是你主动咬我,还是三个时辰后你在无意识中咬我。”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用那种她从小看到大的、检验课业时的审视目光看着她。“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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