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鸟鸣从竹林中传来,疏疏落落。练武场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石缝里生着被秋霜打过仍旧不肯枯的野草,剑锋似的从雾气里支棱出来。林子阳站在练武场中央,手中握着那柄被修复的短剑,剑锋斜指地面,双目微阖。她已经连续来练武场好几天了,自从顾清垣说“元婴期不宜动武”解禁之后,她就没落下过一天早训。她今日束了长马尾,几缕碎发被雾气打湿贴在鬓边,一身利落的月白练功服将身形衬得格外修长。
顾清垣来的时候她已经独自练了不下十遍清霄剑诀第三层心法基本功。他站在练武场边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这一路剑招和他教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收势时手腕多了一个极小的内旋,那是她从光湖派剑法中自己融进去的变招,不违和,反倒更灵活了一些。
“可以了。”他说,“今日练对阵。”
林子阳睁开眼,看着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没有开刃的竹剑,然后慢慢笑了一下。她把短剑往腰间一插,走过去挑了柄差不多长短的竹剑,握在手里掂了掂重心,然后站到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起手礼。
“请顾掌门赐教。”
“请。”
她先攻。竹剑破空而至,角度刁钻,速度快到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顾清垣侧身避开,竹剑在她剑身上轻轻一拍,震得她虎口发麻。她退了一步,重新调整姿态。此后你来我往了大约二十来招,林子阳正在渐渐找回手感,练武场边缘忽然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云岚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手边搁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张子清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弟子名册,显然是被她拉来“顺便看看”的。又过了几招之后连在附近修剪灌木的外门弟子也停下手里的活计朝这边张望,胆子大些的索性聚在兵器架后面的老槐树下低低议论。
“林师姐结婴之后出剑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而且更好看了,你不觉得吗?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更漂亮。”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耳朵根有点红。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
顾清垣一剑格开林子阳的攻势,忽然反手,剑尖抵在她的咽喉前两寸。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收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
“你的变招太依赖手腕内旋,遇到力量型对手会吃亏。”他垂下剑尖,语气平淡,“不过——元婴初期能和我对打到这个程度,你已经超过当年同期的张子清。”
林子阳抬眼看着剑尖后面那双黑眸,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嘴角扬起一个她惯常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这算夸我?”
练武场对面的石阶上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突兀。赵晏从山道缓步走上来,一身深蓝色的锦袍沾了些露水,气色比前几日刚带伤来送情报时好了许多,但额角仍有一道没完全消退的擦痕。他朝顾清垣和林子阳各自行了个礼,目光从顾清垣手里的竹剑移到林子阳手里的竹剑,笑容温雅。
“冒昧,”他说,“清霄真人可容在下与林姑娘切磋一局?”
顾清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赵晏身后的槐树叶片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刮得哗哗作响——那是化神期灵压极其短暂的外泄,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弟子来得及感知,只有赵晏的衣角被无端掀起了一角。
“赵公子的伤好了?”
“切磋而已,点到为止。”赵晏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迎上顾清垣的视线没有躲避。
林子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站在这里用眼神下棋?要切磋就上来。”
赵晏笑了一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竹剑,走到她对面站定。两人换了起手礼后,赵晏率先出剑——他的剑法和他这个人一样,温雅含蓄,每一招都点到为止,但隐藏的变招极多。林子阳接了三招后挑了挑眉,这人上次在她面前藏了拙。这一次他的剑比上次在明州城书斋里交手时更稳,显然伤势已经恢复了至少七八成。打到第十招时林子阳故意在收势时多加了半个内旋,竹剑擦着赵晏的袖口划过,在锦缎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想顺势叫停的瞬间,赵晏一步未退,竹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她剑势的空隙,轻轻点在她腰间束带的正中央。
“承让。”他收剑拱手,动作潇洒利落,嘴角含着温雅的浅笑。
林子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束带,又抬头看了看赵晏,然后大方地把剑还了礼:“赵公子这手偷袭,比上次在明州城进步了不止一点。下次再让剑戳我腰带,我就把你的袖口整个切下来。”
赵晏一笑,把竹剑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时看见顾清垣已经收了剑,正用一块素白的帕子仔细擦拭竹剑的剑柄,帕子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清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他擦完之后把竹剑搁回架子上推正,和他自己的剑并排放着。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子阳,语气平淡如常。
“今天的对练就到这里。下午你自己调息巩固,明天还是这个时辰。”
林子阳把剑放回架子上伸了个懒腰,肩背的肌肉舒展开来,在晨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回头冲兵器架那边的年轻弟子挥了挥手,笑眯眯地喊了声“谢谢捧场”,然后朝石阶走去。路过云岚身边时她弯腰从盘子里拈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甜的”,云岚立刻把盘子端起来追上去连珠炮般开始唠叨。张子清合上名册,看着两个师妹的背影摇着头笑了笑,也跟上去。
赵晏将帕子收回袖中,也转身离开了练武场。临走时他在老槐树下停了片刻,弯腰捡起一颗从云岚盘子里滚落的小葡萄,搁在石阶栏杆上,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原来是这样的。”
练武场边的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石阶上的葡萄还沾着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亮晶晶的。竹林尽头的山道上,雪青色的裙摆一闪,被几根斜伸的细竹枝挡住去路,随即一只指节纤长的手伸出来轻轻拨开——云岚还追在林子阳身边,两人并肩转过了山角,笑声和低语被风裹进竹涛里,渐行渐远。
入夜时分,张子清给赵晏安排的客房在云崖宗外院的东厢,是一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赵晏把随行门客安顿在隔壁,自己坐在窗前翻看那份手抄的陆家兵力部署图,时而提笔在图上做些批注。他的笔迹和他的剑法一样温雅端方,但他批注的内容却毫不含糊——把陆家机关兽的弱点一一标注出来,甚至推演了几种以少打多的阵型。
他在灯下埋头写了好一阵,终于将笔搁回砚台边缘,拿起烛台旁的铜罩子慢慢合上去。烛芯在铜罩里跳了两跳,他没立刻松手,对着那忽明忽暗的光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好。至少她在这里,是笑着的。”
他把铜罩子轻轻按实,烛焰应声而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