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晋级(其八)

赵晏在云崖宗又留了两日。他没有再上练武场找林子阳切磋,也没有在议事时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做完了所有他该做的事——把赵家随行门客安置进西侧防线的轮值表,把陆家机关兽的弱点整理成册交给张子清,又在某天深夜独自去了一趟南侧山道,把上次被陆明霄劈出的那道沟壑附近的地形重新勘测了一遍,回来后在地图上补了三条备用的撤退路线。第三天清晨,他来辞行。

玄霄殿里只有顾清垣一个人。铜炉里的龙涎香换了新炷,青烟笔直地升上殿顶。顾清垣坐在案后翻看前线探子今晨刚送到的战报,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赵公子今日就走?”

“前线暂无战事,赵某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更多的忙。家父那边还有些事需要我回去处理。”赵晏在殿中央站定,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是温雅的,但措辞比来时更简洁,“这几日多有叨扰,谢清霄真人款待。”

顾清垣将战报放到一边,从案上拿起一只狭长的锦盒递给他。“这是云崖宗的回礼。里面是清霄剑诀的入门心法抄本——不是全本,但足够赵家剑修参考。令尊困于大乘劫多年,太虚清心诀的线索我会信守承诺,战后与赵家共享。但在此之前,这份心法或许能帮他稳一稳根基。”

赵晏接过锦盒停顿了一息,然后收进袖中,语气郑重了几分:“多谢。赵家不会忘记这份人情。还有一件事——关于玄掌门,”他顿了顿,“他留在明州城,身边只带了两个人,但据赵家的探子回报,他这几天频繁出入江南仙盟的分部。不排除他在为仙盟大会提前铺路——仙盟大会上若要对陆家发难,需要提前布局的证据和票数。他留在明州不走,很可能是在等陆家下一波攻势的结果,好决定自己站哪一边。”

顾清垣微微点头。等赵晏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赵公子。”

赵晏转过身。

“你给她赤阳丹,是因为赵家需要她尽快成长。她在心魔劫里差点没撑过来,不是因为你的丹药,”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沉,“是我没能更早把这副担子从她肩上取下来。往后——不管赵家是真心还是权宜,如果她还会被你们卷进任何与她无关的局里,我会请令尊在渡劫之前先来与我会一面。”

赵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殿门口,逆着晨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片刻后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那份游刃有余,反而多了几分很淡的涩意。“清霄真人放心。我对她从来没有过恶意。至于其他——有些事,赵某自己也没想明白。不过在我想明白之前,我不会再给她添麻烦。”他再行一礼,转身跨出殿门。

同一时刻,云崖宗西侧小院。林子阳正被云岚按在凳子上梳头。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云岚便把她那头平时束成利落马尾的长发散下来,拿篦子蘸了木樨花水,一缕一缕地从发根梳到发梢。篦子滑过头皮时带起轻微的酥麻感,林子阳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被云岚一把按住肩膀又正了回去。

“别动,还没通完。你头发太长了,自己也不知道打理。”云岚一边梳一边絮叨,“也是,你在光湖派五年都一个人,肯定没空弄这些——不过人家掌门那么照顾你,连个梳头丫鬟都不给你配?”

“他是掌门又不是我爹,管我梳头干嘛。”林子阳闭着眼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云岚的篦子在她发梢上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梳,力道更轻了些。“那你爹呢。你从来不提你爹娘。”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知道不该问的问题。

林子阳睁开眼。窗棂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她脸上,精致眉眼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了片刻。“我没有爹。”她停了一下,“也没有娘。”

云岚持篦的手悬在发丝上方没有再落下去。林子阳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个话题,旁人问起总是三言两语岔开。但今天她没有岔开。她说了这句寡淡到几乎没有起伏的话,而正是这种平淡里没有自怜也没有愤怒,才让云岚更觉不安。篦子重新没入发间,云岚俯下身把下巴搁在林子阳肩头,脸颊贴着她的鬓边,动作放得极轻,像是在哄一只随时会缩回壳里的鸟。

“你还有我们。大师兄,我,这院子里所有的人。还有掌门。”

林子阳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早课后石阶上的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张子清拿着名册大步走过石阶时,几个新入门的小弟子正踮着脚朝练武场方向张望。自从上次在这里切磋之后,前来“晨课旁听”的弟子明显比平日多了几倍——有些抱着剑谱假装路过,有些索性提前半个时辰占好石阶上视野最佳的位置。兵器架后更有人小声议论,说林师姐结婴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剑,锋芒内敛,却又无端比从前更叫人移不开眼。

张子清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的事。那还是林子阳十二岁的时候,她第一次参加门内比试,他把她领上演武场前,特意比旁人更细致地叮嘱了两遍规则,还伸手替她正了正腰间微微歪斜的剑鞘。她那时候还没有这些弟子口里说的“倾国倾城”的模样,就是个小姑娘,瘦瘦的,头发扎太高了,走起路来马尾一甩一甩。但在她学会所有基础剑招之前,他就知道掌门收的这个弟子将来会比他更强。他那时候并不嫉妒,只是每次帮她整理衣领时都会多拍两下她的肩,像是早早准备好把能扛的分量先替她扛一扛。现在她单手就能接下他全力一击,可他还是习惯了每次散课后等她一道下山,把最后一个包子留在蒸笼里搁在她院门口。

他叹了口气,用名册轻轻拍了拍旁边那个看得最入神的小弟子的头:“早课散了,列队回外院,不许在练武场逗留。名册上还有十几个人没签到,你是替我去催催?”小弟子面红耳赤地一溜烟跑了。

当夜,玄霄殿后殿的静室里只点了一盏灯。顾清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林子阳默写的那七张心法口诀。他没有逐张批红,只是在翻看,翻到最后一张时停下来,看着右下角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看了很久。然后他知道,玄许安正坐在几十里外的明州城里,端着新沏的龙井等着看这盘棋的结果;陆明霄正在苍梧山北麓的临时工坊里清点机关傀儡的残骸,计算下一次进攻的胜算;赵晏正策马走在回赵家本宅的官道上,袖中锦盒里装着一本云崖宗的入门心法。

而他的窗外,林子阳的小院里灯火未熄。她从窗前走过,低头系紧左手腕上被练剑磨松的护腕,长发随意拢在肩侧,侧影被烛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息,落下去只写了一行字。那是一封不会寄出的信,和从前那些信一样,收件人都是她。信写好之后他搁下笔,从书案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盒。盒子里堆着好些泛黄的信纸,有的折痕深刻,有的墨迹被水渍洇开过又重新干涸。他把新写的这一封放在最上面,合上盒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她的小院方向,灯火已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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