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四章 山雨(其一)

陆明霄在苍梧山北麓等了七天。七天里他调集了陆家所有还能动的银丝卫,修复了三十具机关傀儡,又从江南黑市上花重金雇了一队亡命散修。他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上次在青云峰被寂灭剑撕开的伤口,化神期修士的自愈能力本可以让它三天内愈合,但顾清垣的剑意残留在伤口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骨头缝中,怎么都拔不干净。他每晚都要用灵力压制那道剑意,每压制一次,对顾清垣的恨就深一层。

第八天清晨,他终于等到了他要的消息。一个穿着光湖派低阶弟子服的探子从明州城方向快马赶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时机已到。

陆明霄看完信,把信纸捏成一团,抛进篝火里。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两个字:“出发。”

陆家的第三波攻势和前两次完全不同。前两次是试探,是消耗,是为了摸清云崖宗的防线配置和顾清垣的底牌。这一次陆明霄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四十名银丝卫,五十具机关傀儡,二十名黑市散修,外加三台从备用据点调来的重甲机关兽。那三头机关兽每头都有两人高,外壳由百炼精钢铸成,关节处覆着巴掌厚的护甲,寻常攻击根本破不了防。它们并排走在山道上时,地面都在震动。

巳时三刻,南线正面接敌。

第一波冲击来自那三台重甲机关兽。它们冲进云崖宗南侧防线最外围的工事时,张子清带人布下的三道防御阵被一口气撞穿了两道。负责第三道防线的弟子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晕了过去。张子清当机立断下令放弃外围工事全部撤回第二道防线,同时点燃了信号烟——赤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青云峰上空炸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林子阳看见信号烟时正在南线侧翼的乱石阵里设伏。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短剑横在腰间。前两次交手下来她发现把破魔符贴在傀儡关节处可以直接引爆灵力核心,比硬砍高效得多,此刻正蹲在地上用朱砂在云岚新赶制的一叠符纸上逐一校准符文——身边还蹲了两个主动请缨帮她裁符纸的小师妹,忙得头也没空抬。她咬着绷带一端把左臂上新换的纱布用力打了个结,抬头望见那朵赤红色的焰火在天上炸开,神色一凛,站起来朝身后几个小师妹说了句“你们退到后山”,然后大步朝南线正面的方向掠去。

南线正面的山道上,陆明霄的三头机关兽已经推进到了离玄霄殿不足三里的位置。其中一头机关兽的左肩关节上插着半截断剑——那是撒在外围的伏兵留下的痕迹——但它的行动完全没有受影响,仍在崖下摧枯拉朽地碾压着路障。银丝卫和黑市散修紧随其后,沿着机关兽撕开的缺口涌入,将云崖宗弟子的防线从中间截成两段。灵力爆炸声、金铁交击声和嘶喊声混在一起震得整座山道都在发颤。

顾清垣站在山道尽头,寂灭剑尚未出鞘。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墨蓝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他的面容平静如常,只有眉间那道殷红色的掌门印记在光线下亮得几乎透明。他看着那头冲在最前面的机关兽一步步逼近,直到它离自己不到五十步,才将右手按上剑柄。

“子清,带人去截右侧的散修。左侧银丝卫交给子阳。”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

他缓缓拔出寂灭剑。剑锋在出鞘的瞬间,方圆百步内的所有弟子都觉得自己的剑在鞘中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万剑对剑中至尊的本能臣服。

左侧山脊上,林子阳正蹲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后,手里捏着三张朱砂校准过的破魔符。银丝卫的先锋已经进入了她脚下这条山道的拐弯口,二十人分成两组,每组护着一具轻装机关傀儡。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将三张符纸夹在指间,指尖依次在符文脉络上轻轻一划——将符与符之间的灵线用灵力串联成了一条最短的引爆链,角度、间距、风向全在神识里推算了三遍。然后她闭上左眼,用右眼对准打头那只犬型机关傀儡的右前腿膝盖,将第一张破魔符从指尖弹了出去。

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钉在傀儡关节最脆弱的接缝处。金光炸开,那具傀儡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银丝卫的阵列立刻被打乱了节奏。左侧的两个散修同时拔刀朝她的方向扑过来,七八柄刀剑从不同角度交错落下。林子阳没有退,短剑在地上一撑,借力翻身跃过头顶横削过来的刀锋,剑尖在落地前反手一带,用她自己融进清霄剑诀第三层心法的变招擦过其中一人握刀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刀哐当掉在石头上。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被她一记肘击撞在石壁上滑坐下去。

“下次偷袭别从左边来,”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又补了一张符钉在那具半跪傀儡的另一条腿上,“我左耳听力比右耳好。”

正面的山道上,第一头重甲机关兽已经冲到了顾清垣面前十步。机关兽张开巨口,口中聚起一团幽蓝色的灵力光弹,对准他轰了过去。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顾清垣抬起剑——不是格挡,不是闪避,是出剑。他往前迈了一步,寂灭剑从下往上划出一道极简的弧线。没有剑气,没有剑光,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招式”的东西。但那一剑划过的轨迹上,蓝色光弹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直接抹去了。然后他的剑顺势往前一送,剑尖点在机关兽胸口的护甲上。

只点了一下。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像是用指尖敲了一下瓷碗。然后机关兽胸口的护甲从剑尖点中的位置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不到一息就覆盖了整片胸甲。紧接着,机关兽胸腔内部的灵力核心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具机关兽在数息之内由内而外地崩塌,碎成几十块大小不等的精钢残片散落在山道上。烟尘缓缓飘散,远处的弟子们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兵器架后一个胆子略大的外门弟子悄悄把剑又往怀里揽了揽,小声嘀咕:“这根本不算是人挡的东西……”

陆明霄站在第二头机关兽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在袖中攥紧了七宝琉璃刀的刀柄。他知道顾清垣很强,但他从来没见过顾清垣在战场上这样出手。这不像战斗,更像是给座下弟子演示课业——从容得近乎羞辱。他抬起左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第三头机关兽缓缓启动。

林子阳从左侧山脊掠下来时正好撞上这头新启动的机关兽。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一棵老松的横枝上,低头和机关兽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你这头比前面那头丑多了。”

机关兽不会生气,但站在它肩上的两个银丝卫会。两人同时拔剑朝她扑来,被她三剑逼退——一剑挑飞左首的剑,第二剑逼得右首跳下松树,第三剑顺势将符纸贴在了机关兽后颈上。她这个打法兼有云崖宗的精绝和光湖派那几年的野路子,落在一个懂行的人眼里,便是把两个门派两种路子糅进同一道剑势里。而她如今随手拈来,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切换有多自然。

但林子阳没有恋战。她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和那三头铁疙瘩单打独斗,是把银丝卫从正面战场剥离开来。到目前为止她做到了——左侧的银丝卫已经被她带过来的伏兵拖进了山脊上的乱石阵,右侧的散修正在被张子清截杀,正面还剩陆明霄和他的副将,以及一头正在启动的机关兽。她朝顾清垣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好他也侧身避开机关兽的又一轮攻击,回眸与她对上了视线。寂灭剑刚从机关兽的左肩削过,带起一长串金属撕裂的白痕,他的手指随即微不可察地换了一个握剑的角度,剑尖斜斜一压——这是清霄剑诀入门课上教过所有人但只有林子阳能看完手势便立刻配合变招的信号。

“南侧山道转弯处!”她头也不回地朝他喊了一声。他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他只是寂灭剑一记横扫逼退了陆明霄半步,随即剑尖在石面上点出一串金色的灵力符纹——从剑尖落点的位置开始,阵眼线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连,正好与路边昨夜新翻过的那几块松土咬合在一起,把她提前埋在转弯处的爆裂符群全部激活。陆明霄的左翼傀儡阵刚从山道转角露头就被炸了个正着。这一下全无预兆,因为动手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声粗喊,从来不需要额外的沟通。这是他们十二年在练武场上磨合出来的默契,不需要传讯玉简,不需要战术口令,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他们能在同一时刻看到同一处战场缺口,就像两把剑被同一只手握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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