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山道转弯处的爆裂符炸开之后,陆明霄的左翼傀儡阵陷入了一片火海。三具轻装机关傀儡被炸断了腿,倒在乱石堆里冒着黑烟。但陆明霄的主力并未动摇——他本人站在第二头重甲机关兽的肩上,七宝琉璃刀在手中转了一个弧,七色刀光将迎面扑来的烟尘劈成两半。他的脸色很难看,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顾清垣,”他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带着金属质地的嗡鸣,“你灵力还没恢复吧。上次炼药损耗的修为,这么几天补不回来。”
顾清垣没有回答。他站在山道中央,寂灭剑斜指地面,剑锋上暗光流转。晨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面色确实是苍白的——比平时更白,嘴唇的血色也淡了几分。但他的右手握剑的姿势没有一丝颤抖,黑眸沉静如深潭。
林子阳从左侧山脊上砍倒最后一个银丝卫,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顾清垣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炼化药引那三天损耗的修为本就需要七日才能复原,结果没等到第七日陆明霄就来了。他在刚才那一轮接敌中已经劈开了一发光弹、点碎了一头机关兽、又在山道转弯处激活了她的爆裂符群——每一招都干净利落,但每一招都在消耗他所剩不多的灵力。
她正准备从山脊上掠下去支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啸。那声音极高极亮,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嘈杂,在青云峰上空盘旋了三圈。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翼展近丈的金羽雕从云端俯冲而下,雕背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袍角在风中猎猎展开如一面战旗。他负手而立,周身气势沉凝如渊,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活了几百年的人才会有的苍邃。他身后的云层里陆续穿出数十只灰羽雕,每只雕背上都站着两到三名身着赵家制式劲装的修士,衣袍上绣着赵家的族徽。
赵无极。当世唯一的大乘期修士,亲自来了。
金羽雕在青云峰上空盘旋了一圈,赵无极的声音从空中落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陆明霄,十年前你收押魔修残党,私藏太虚清心诀线索,赵某念在世家情分上没有追究。今日你带兵攻山,伤及无辜门派,赵某便不能再坐视。”
陆明霄猛地抬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赵无极会亲自出手。赵家这些年一直保持中立,从不介入世家之间的争斗,更何况赵无极本人已经近百年没有离开过赵家本宅。他下意识地看向明州城的方向——那个给他传信的人,信上写着“时机已到”,但只字未提赵家会参战。
“赵无极,”陆明霄咬着牙,“你一个快渡劫的人,不去准备你的天劫,跑来管这种闲事——”
“陆家勾结魔修残党,私设刑堂,非法收押仙盟要犯,”赵无极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每一个字落地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压,“这不是闲事。这是仙盟的公事。”
他的话音未落,数十只灰羽雕已经降落在青云峰西侧的山脊上,赵家修士鱼贯而下,迅速列成战斗阵型。领头的是赵晏,他的左肩还缠着纱布,但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剑锋上寒光凛冽。他朝林子阳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带着赵家弟子从西侧切入战场,直插陆家的后方补给线。
战场局势在一瞬间逆转。
陆明霄的后方被赵家截断,左侧的银丝卫被林子阳拖在乱石阵里出不来,右侧的散修正在被张子清逐一清剿,正面只剩下他和两头机关兽。他站在机关兽肩上环顾四周,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
“好,好得很。”他从机关兽肩上一跃而下,七宝琉璃刀在手中一转,七色刀光大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炫目的光晕里,“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死。”
他不再保留任何实力。化神期巅峰的灵力从他体内狂涌而出,七宝琉璃刀上的七颗宝石同时亮起,每一颗都对应一种灵力属性——金木水火土风雷——七种属性的刀光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长达十余丈的巨大刀罡,朝顾清垣当头斩下。这一刀的力量远超之前任何一招,刀罡所过之处山道两侧的岩壁被气浪掀翻,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林子阳的心脏猛地缩紧了。她离他太远,来不及赶过去,但她看见他在那道刀罡落下之前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他把左手也按上了剑柄。他的左手从开战到现在一直没有动过,哪怕在最激烈的交锋中,他都只用右手单剑应敌。因为他的左手在炼化药引时被灵力反噬,又在丹房里被她咬过,伤口虽然包扎了但经脉还没恢复。可现在他把左手也按上了剑柄,说明这一剑需要的灵力已经超出了单手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他冲了过去。
寂灭剑出。不是挥砍,不是格挡,而是一式极其缓慢的递剑——和前几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剑锋上附着的不仅仅是化神期的灵力,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几乎与青云峰本身融为一体的力量。那是云崖宗的护山大阵在剑意牵引下产生的共鸣——整座青云峰都在这一剑中微微震颤。
黑色剑锋与七色刀罡在半空中相撞。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七色刀罡在接触到黑色剑锋的瞬间开始瓦解,从刀尖到刀身,从刀身到刀柄,一层一层地碎裂、剥落、化为齑粉。陆明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不到顾清垣的灵力压制,感觉不到对方的杀意,甚至感觉不到剑锋的存在。他只感觉自己的刀罡像是一拳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却在一息之间将他毕生的修为吞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第二剑。顾清垣在破开刀罡之后没有停顿,寂灭剑顺势前送,剑尖直指陆明霄的咽喉。这一剑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只见一道黑光闪过,陆明霄已经连退七步,后背撞在山壁上,七宝琉璃刀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碎石堆里,刀身上的七颗宝石碎了三颗。他的右肩旧伤被剑意重新撕开,鲜血从肩头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袍。他捂着伤口剧烈喘息,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但顾清垣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寂灭剑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两寸,没有再进。顾清垣低头看着他,黑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输了。”
陆明霄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头。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沫,目光从顾清垣脸上移向远处的赵无极,又从赵无极移向正在围剿他残兵的赵家弟子,最后落回寂灭剑黑色的剑锋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难听。
“输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嘲弄,“你以为你赢了?你、赵无极、还有那个光湖派的笑面虎,你们以为把我灭了就能高枕无忧?太虚清心诀的秘密,你们谁也不——”话未说完,他的瞳孔猛然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他的嘴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但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整个人忽然开始抽搐。不是受伤之后的痉挛,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挣扎的抽搐。他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抠进皮肉,眼球凸出,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紧接着他的七窍同时涌出黑色的血——不是正常血液的暗红,是浓稠的、散发着腐臭的墨黑。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经脉根根突起,青黑色沿着血管疯狂蔓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捏碎所有的生机。
不到片刻工夫,化神期修士陆明霄,变成了一具干瘪的、面目全非的尸骸。
周围所有人都停手了。陆家残存的银丝卫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家掌门的尸骸从石壁上滑落,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机关傀儡失去了指挥者的灵力驱动齐齐停下,眼中蓝光同时熄灭,然后是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从最前排的重甲机关兽开始,胸腔内的灵力核心像是被连锁引爆,火光一路从青云峰山道延伸向苍梧山方向,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赵晏站在高处看着这惨烈的一幕,手中的长剑缓缓放下,面色凝重如霜。
“蛊。”他吐出一个字,语气里压着强烈的情绪。
林子阳蹲在陆明霄的尸骸旁,伸手探了探他颈侧已经干瘪的皮肤,然后站起来,蓝眸冷得像两块冻住的刀刃。“不是普通的蛊。他体内有子蛊在爆发之前就已经潜伏了很多年,母蛊在他体内种下的时间比他成为陆家掌门还早。”她从袖中取出玄许安给她的那个白瓷瓶,翻过瓶底,上面刻的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嗜血蛊·子蛊瓶。和陆明霄体内的蛊纹同一个纹路,同一种青黑色。
“玄许安。”她缓缓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冰碴子说出来的,“他把蛊种在陆明霄体内,让他在战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毒发身亡。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让陆家再无翻身余地,同时让这个死法看起来像赵家的手笔。”
赵无极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尸骸,面色不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极深的阴霾。“这蛊是江南林家当年研究的绝迹古方,蛊毒爆发后的青黑色和腐蚀速度都和记载中一致。林家被灭门之后,蛊方下落不明。如今看来,是落到玄掌门手里了。他留在明州,一直不走,就是在等这一刻——等陆家和云崖宗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今天这一局,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算在了棋盘上。”
风吹过山道,卷起一阵沙尘。顾清垣将寂灭剑缓缓收入鞘中,低头看着陆明霄的尸骸。然后他将目光转向明州城的方向——青山绵延,隔着茫茫云海,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明州城某间茶楼里,端着一杯新沏的龙井,对着青云峰的方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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