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各怀鬼胎(其三)

三天后,赵无极如约而至。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乘金羽雕,只骑了一匹老马,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像个寻常的游方修士一样敲响了云崖宗的山门。守门弟子差点没认出他来——谁能想到当世唯一的大乘期修士、仙盟首席长老,会以这副模样独自出现在青云峰?张子清闻讯赶到山门时,赵无极正站在石阶上和守门弟子闲聊,语气随和得像邻家大叔,还夸门口那株银杏长得精神。张子清不敢怠慢,立刻将他请入玄霄殿,又派人去通知掌门和子阳。

玄霄殿里,顾清垣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寂灭剑,刚回山不久连掌门常服都还没来得及换。赵无极坐在客位,接过云岚端上来的茶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清霄真人,林姑娘,赵某今日登门,有两件事。第一件,向你们道歉。”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子阳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和愧意。“当年远洲托我照顾他的女儿,我迟了半个月才收到信。信到的时候林家村已经没了。这半个月——不是路途延误,是有人截了信。截信的人是我的亲信,他受了我二弟赵朔的指使。赵朔——也就是赵晏的二叔,十七年前私下与魔修残党勾结,想要太虚清心诀的传承谱系,以此换取魔修手中一份据说能抗天劫的古术。远洲不愿交出心法,赵朔便找到了玄虚,在林家村附近布阵,将魔物引向林家村,试图逼远洲在灭村之劫前妥协。远洲宁死不从,将心法残卷托付给了清霄真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搁在桌上,“这些是我这些年秘密调查赵朔收集到的证据。其中有玄虚的亲笔供词,承认阵引是他种的,受赵朔指使。赵朔在三年前被我以‘私通魔修’的罪名秘密收押在赵家私牢里,目前修为已废,等候发落。我之所以没有对外公开,是因为赵家的声誉牵涉仙盟大局,一旦公开,仙盟内部会重新洗牌,对即将渡劫的我和刚刚坐稳第二把交椅的云崖宗都不利。但现在——我不打算再压了。”

他将那叠信件朝林子阳的方向推了推,“林姑娘,赵某欠你父亲一条命。这些年没敢登门,愧见故人之女。这些证据全部交由你处置,无论你选择公开还是私了,赵家绝不阻拦。但在此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说清楚——玄许安告诉你阵引是我做的,那是在说谎。”

他抬起眼,那双苍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赵朔的事,他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利用这个秘密要挟赵家在仙盟中为他让路。他没有告诉你真相,是想借你的手来查我,把我们双方都拖进泥潭。这样一来,光湖派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林子阳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那叠证据逐页翻看,面色平静如水。玄虚的供词、赵朔的认罪书、往来密信的抄本、赵家内部调查的原始记录——每一样都逻辑自洽,细节经得起推敲。她翻完最后一页后合上卷宗,抬起眼,蓝眸清澈而冷静。

“赵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顾清垣当年从林家村把我救出来的时候,并不知道阵引是谁种的,也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赵朔。他是在我入门后第三年才查到林家的事与光湖派有关,对么?”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顾清垣。顾清垣垂着眼帘,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寂灭剑的剑柄,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由我来答吧。”赵无极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份材料,放在她面前。那是一份泛黄的旧卷宗,边角处盖着云崖宗上一代掌门——也就是顾清垣的师父——的私人印章。

“清霄真人救你回山后,他的师尊便开始暗中追查阵引的来源。追查进行了一年多,刚触及光湖派外缘便骤然中断——因为老掌门在那一年仙逝了。临终前他将未竟的追查线索封存在这份卷宗里,托我暂为保管,并留了一句话给清霄真人。”

他看着林子阳,语气沉缓而郑重:“他说——‘太虚清心诀的最后一部分被我封在传人才能打开的地方。不是因为藏私,是因为林家唯一的血脉还活着。若这孩子的身份过早暴露,魔修残党会追她到天涯海角。你需护她周全,直到她元婴已成。’”

林子阳垂着眼帘,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摩挲着。她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顾清垣师尊留下的那句嘱托,墨迹已经很淡了,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她把卷宗合上,抬起眼。

“赵前辈,多谢你如实相告。”她站起来朝赵无极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一直沉默的顾清垣。

他自赵无极开口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如剑。他的面容依旧是惯常的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将那份卷宗搁在他手边的案上,低头看着他。

“所以你就拿这个当理由,瞒了我这么多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顾清垣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她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像从前那样用漫不经心的语调把最难听的话摊在他面前。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看穿了他所有把戏的眼神看着他。

他在这道目光里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不全是。”

林子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等他继续说。

“师父的嘱托是真的。我接下了。但这十一年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只是为了这个嘱托。”他缓缓站起来,与她平视,“我瞒你,是因为你在元婴之前不能知道真相。但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师父让我留。是因为我自己。”

林子阳垂下眼睫,把他的手拿起来翻开。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一圈,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掌心里新旧伤疤叠在一起——最上面那道是前几天在林家村废墟里翻找证据时被碎瓦划的,还没结痂。她低头看着那些伤疤,然后松开,把短剑解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修好了还给你。上回在苍梧山洞里你修它的时候,我就当还了你一剑。”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边时停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比进来时轻了不止一点。“下次再拿你师父的遗命当挡箭牌,我就把他的卷宗复印一百份贴满青云镇。”她顿了一下,“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

说完她跨出殿门。晨光落在她后背上,勾勒出一个瘦而笔挺的剪影。顾清垣低头看着掌心那柄短剑,剑身上的金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然后他慢慢握紧剑柄,拇指按在剑身上,在那个她残留的温度还没散尽的位置停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赵无极端茶的手放下也不是端着也不是,最终只是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