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从玄霄殿侧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张子清还守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药，显然是备着给顾清垣的。见她出来，他往前迎了一步，压低声音问掌门的灵力波动稳住了没有。林子阳点点头说暂时稳住了，接过他手里的汤药碗转手放在廊下的石台上，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

“大师兄，你去睡一觉。再这么熬下去，你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张子清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确实已经好几夜没合眼，眼下一片青黑。林子阳目送他往偏殿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过身重新推开侧殿的门。

顾清垣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眉间那道掌门印记仍在明灭不定地闪着微光。她没有出声，走到他侧后方靠着殿柱坐下来，把短剑横在膝上，闭上眼开始调息。她不是来护法的——以她现在的修为，替他护法还差得远。她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黑灯瞎火里坐着。

殿内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良久，顾清垣闭着眼开口，声音很轻：“你不必守在这里。”

“我是怕你灵力又失控把玄霄殿炸了，”她闭着眼回他，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这殿是你师父传下来的，炸了可惜。”

顾清垣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次日清晨，林子阳在西侧小院召集了张子清、云岚和几位核心长老，将顾清垣渡劫期间的宗门防务做了详细部署。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由她亲自坐镇，张子清负责南北两线调度，云岚带外门弟子守外围。她把任务分配得滴水不漏，连每个弟子的轮值时间都精确到半盏茶。散会后云岚拉住她袖子，把她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掌门的渡劫准备得怎么样。林子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在补。”

她没有告诉云岚，昨晚她靠着殿柱打盹时醒过来三次。第一次看见他无声无息地把外袍解下，正往左臂上新添的几道暗紫色淤痕上缠绷带，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她；第二次她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音极低极闷，像是把所有的震动都吞进了胸腔里；第三次她感觉到有人把她膝上歪倒的短剑重新摆正，动作慢到剑鞘与石面摩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也没有告诉云岚，每一次她都没有睁眼，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睁眼，他就会停止。而他需要有人在不看他的情况下让他做完这些事。

此后数日，顾清垣没有再出现灵力失控的情况，但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开始减少露面——晨课交给张子清，议事交给林子阳，连每日例行的护山大阵巡检也由几位长老轮流代劳。他对外的说法是闭关静修，为渡劫做最后的准备。但林子阳知道他不在静修。他在写信。那些写完又撕掉、撕掉又重写的信纸塞满了玄霄殿侧殿的废纸篓，有的只写了一行字就被揉成一团，有的写了满满一页却被墨笔从头到尾划掉，力道大得纸面都破了。

她每次去侧殿找他汇报防务进度时，都会顺便把废纸篓清空，然后把新换的纸篓搁回原处。两人谁都不提这件事，一个照常写，一个照常收。直到有一天，她在废纸篓最底下翻到一张没有被揉皱也没有被涂改的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子阳，我已将你的名字列入云崖宗继任掌门候选人名册。若我渡劫失败，你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期待，只需做你自己。”

她把这张信纸压在自己案头，用短剑的剑鞘压住一角。窗外夜风轻起，吹得院里那株紫薇树簌簌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