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滨城,下了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裹着凛冽的寒风,砸在“金庭”西餐厅的落地玻璃窗上,转瞬融化成一道蜿蜒的水痕。窗内是暖融融的恒温,意大利手工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中飘着松露与黄油的醇厚香气,钢琴师指尖流淌的舒缓旋律,将窗外的风雪与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刘若星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熨帖的黑色制服穿在她身上,还是有些不合身,肩线往下垮了一点,裤脚也长了,她偷偷用别针在里面收了两圈,走快了还是会蹭到鞋面。黑色的工作鞋是二手市场淘来的,鞋底有点硬,站了四个小时,她的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她今年二十一岁,是滨城体育学院体育管理专业的大三学生,来这家全市最高档的西餐厅兼职,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里的消费高得吓人,一道前菜的价格,抵得上她在学校半个月的伙食费。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她从未接触过的从容与矜贵。她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灰雀,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的局促,低着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不是不自卑的。
她从小在南方的农村长大,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家里还有个读高中的弟弟。她能考上滨城的大学,已经是村里近十年独一份的荣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站在这座繁华的一线城市里,她和身边的同学,隔着的从来不止是几百公里的路程,而是二十多年截然不同的人生。
支撑着她熬过那些局促与不安的,是藏在口袋里的旧手机,和手机里那个,她放在心尖上,仰望了整整五年的人。
路过备餐间的时候,刘若星借着转身的间隙,飞快地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屏保没有换过,是三年前的旧图。雪山上的跳台之巅,少年穿着红白相间的国家队队服,怀里抱着金灿灿的世界冠军奖杯,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五星红旗,凛冽的风雪吹乱了他的黑发,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寒夜里永不熄灭的星。
单屿。
朗盛集团的二少爷,国内单板滑雪大跳台项目的传奇,更是世界上最年轻的男子大跳台奥运冠军之一。
15岁入选国家队,17岁拿下国内全锦赛三连冠,21岁站在世界之巅,用一套前无古人的高难度动作,刷新了中国冰雪项目的历史。
她第一次知道单屿,是在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镇上唯一的网吧里,她帮同学查资料,无意间点开了他的比赛视频。屏幕里的少年,从百米高的跳台上一跃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转体,像一只舒展的鹰,稳稳落在雪道上,全场的欢呼震耳欲聋。
那一刻,她灰暗的、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
她开始疯狂地搜集所有关于单屿的消息,看遍了他所有的比赛视频,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块二手的单板,在老家后山结了冰的坡上,跌跌撞撞地开始学滑雪。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农村的女孩子,读好书,找个安稳的工作,早点嫁人,才是正途。滑雪是有钱人的运动,一套专业的装备,就要花掉家里大半年的收入,更别说请教练、进雪场。
可她不管。
单屿是她的信仰,是她拼了命也想要靠近的光。她考上滨城的大学,一半是为了走出大山,另一半,是因为滨城有全国最好的室内滑雪场,有离单屿最近的距离。
大学三年,她除了上课,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打工,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滑雪上。端盘子、发传单、做家教、当滑雪场的保洁,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过。她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一顿好的,却愿意花几千块,换一副好一点的固定器。
她知道自己和单屿之间,隔着天堑鸿沟。他是云端之上的星星,她是尘埃里的野草,这辈子或许都没有机会和他说上一句话。可哪怕只是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刘若星!发什么呆呢!”
领班张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刘若星猛地回过神,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站直了身体:“张姐,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张姐皱着眉,把一份手写的菜单塞到她手里,压低了声音,“三楼最大的VIP包厢,来了贵客,你去服务。记住了,打起十二分精神,里面的人,咱们一个都得罪不起,千万别出岔子!”
刘若星心里一紧,连忙接过菜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张姐,我一定小心。”
金庭的三楼,只接待最顶级的VIP客户,她来了三个月,从来没有上过三楼。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端起备好的餐前酒和冷盘,踩着稳当的步子,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雪水的清冽,飘进了鼻腔里。
刘若星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尽头的VIP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道说话声,不吵,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一道低沉散漫的男声响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刘若星推开门,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去,轻声道:“打扰了,给各位上餐前酒。”
包厢里很宽敞,落地窗外就是滨城最美的江景,雪色铺满了整个江面。圆桌旁坐着五个人,她的目光不敢乱瞟,只盯着自己的鞋面,一步步走到桌边,弯腰放下托盘里的酒杯。
“哟,枝枝,你这面子够大的,单大冠军刚回国,就被你拉出来吃饭了?”是个散漫的男声,带着调侃,“我还以为,你得把他直接锁在雪场里呢。”
“江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道清冷又干练的女声响起,带着点笑意,“我找单屿,是谈国家队青年队选训的事,不像你,天天游手好闲。”
“我这不是陪我们枝枝姐嘛。”江璟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向另一边,“凛哥,你管管你弟,天天除了滑雪就是板着个脸,跟个冰山似的,再这样下去,以后找不到女朋友。”
“他的事,我管不着。”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他自己有数。”
刘若星的手指,猛地一颤。
凛哥。
单凛。
朗盛集团的掌权人,单屿的亲哥哥。
那刚才被他们叫做“单大冠军”的人……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了头,目光顺着说话声,落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男人坐在那里,背对着落地窗,窗外的漫天风雪,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碎发垂在额前,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化的雪珠,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流畅,唇线抿得很紧,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神很淡,落在窗外的江景上,没怎么说话,周身都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和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可就算只是一个侧脸,刘若星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是单屿。
是她在屏幕里看了无数遍,在日记本里写了无数遍,放在心尖上仰望了五年的单屿。
他比镜头里更瘦一点,也更高一点,周身的气场比她想象中更冷,却也更耀眼。像雪山之巅的寒星,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刘若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跳得飞快,快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手脚瞬间冰凉,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居然真的见到单屿了。
就在这个小小的包厢里,她和他之间,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单屿,你倒是说句话啊。”江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青年队选训的事,枝枝都找你好几回了,你好歹给个准话。”
单屿终于收回了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很低,带着点冷冽的质感,像碎冰撞在一起:“我没时间。”
“怎么没时间?”严枝枝挑眉,“你刚比完赛,有半个月的休整期,就当帮我个忙,去队里带带新人,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单屿没应声,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刘若星知道,那是去年世界杯训练的时候,摔在雪道上被冰刃划的。那时候新闻铺天盖地,她守着手机,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看得太入神,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工作,直到身体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餐车,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猛地回过神,慌忙去扶,可已经晚了,托盘里剩下的一杯温水,顺着托盘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坐在单屿旁边的女人身上。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响起,女人猛地站了起来,看着自己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上,那一大片刺眼的水痕,脸瞬间涨得通红,转头就把怒火对准了呆站在原地的刘若星。
“你没长眼睛啊?!”
刘若星的脸瞬间惨白,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她慌忙放下托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声音都在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这个女人她认识,是林薇薇,国内头部滑雪品牌的千金,也是国家队的队员,经常出现在单屿的相关新闻里,爱慕单屿的事,整个冰雪圈都知道。
“对不起就完了?”林薇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指着自己的大衣,尖声道,“我这件大衣是定制的,全球就这一件,十几万!你赔得起吗?你一个端盘子的,干一辈子都赔不起!”
十几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刘若星的心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一个月的兼职工资,才四千块,十几万,她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
“实在对不起,”她咬着牙,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您的衣服,我赔给您,我会分期给您,一定会还清的。”
“分期?”林薇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谁要你分期?我现在就要你赔!赔不起?赔不起你就给我跪下,把衣服上的水给我擦干净!”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江璟挑了挑眉,没说话,严枝枝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看到经理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一看这场景,脸都吓白了,连忙对着林薇薇点头哈腰地道歉,转头就对着刘若星骂道:“刘若星!你怎么回事?!赶紧给林小姐道歉!跪下!”
刘若星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眼前趾高气扬的林薇薇,和一脸凶相的经理,还有周围几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她是穷,是出身不好,是个端盘子的服务员,可她也有尊严。
她咬着牙,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硬是没动,只是重复道:“对不起,我会赔您衣服的钱,但是我不会跪。”
“你还敢顶嘴?”经理气得脸都红了,“我现在就开除你!这个月工资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工资。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刘若星的心里。这个月的工资,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半给弟弟交学费,一半买新的雪鞋。她的旧雪鞋已经磨破了,每次滑雪都磨得脚踝流血。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淡的男声,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包厢里的僵持。
“行了。”
单屿终于开了口。
他依旧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林薇薇一眼,目光淡淡扫过刘若星惨白的脸,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半秒,又很快移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杯子是我刚才放得太靠外,碰倒的,跟她没关系。”
这话一出,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林薇薇的脸瞬间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单屿:“单屿哥,明明是她……”
“我说,是我碰的。”单屿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件衣服而已,回头我让助理给你送一件新的过去。这事,算了。”
林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不甘心却又不敢反驳单屿的话,只能狠狠瞪了刘若星一眼,悻悻地坐了下来。
经理也懵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刘若星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单屿,脑子一片空白。
他……帮她解围了?
她暗恋了五年的偶像,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帮她担下了所有的责任。
单屿却没再看她,只是对着经理淡淡道:“出去吧,我们要用餐了。”
经理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身溜出了包厢。
刘若星站在原地,手脚还是软的,她张了张嘴,想跟单屿说一声谢谢,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严枝枝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打破了尴尬,“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服务了。”
刘若星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对着几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谢谢各位,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羊绒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刚才的委屈,有无助,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与酸涩。
她隔着山海,仰望了五年的星星,刚才,居然真的,落在了她这片荒芜的岛屿上。
包厢里,江璟看着单屿,挑了挑眉,凑过去压低声音调侃:“可以啊单大冠军你什么时候管过这种闲事了?我怎么不知道,杯子是你碰倒的?”
单屿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漫天风雪上,淡淡道:“吵得头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看着那个小姑娘,低着头,红着眼眶,明明浑身都在抖,却硬是咬着牙不肯低头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
像五年前,在老家后山的小雪场里,他看到的那个,摔了几十次,却还是一次次踩着单板,往坡上爬的小姑娘。
原来,她还记得滑雪。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
单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
刘若星站在走廊里,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里的少年,和包厢里的人,渐渐重合。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了一下。
滨城的冬天很冷,可这一刻,她好像,突然就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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