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仓落成,谷场之内喜气融融。
忙碌一日,族人脸上皆卸下往日的焦虑,看着一排排整齐饱满的粮囤,心底多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于大荒之人而言,手里有粮,便不惧秋雾寒雨,不惧转瞬即至的凛冬。
林昭提出的公仓共享理念,被大半年轻族人默默接纳。
可欢喜之余,暗流已然滋生。
夕阳垂落,暮色浸染山谷,喧闹的谷场渐渐沉寂。青壮年族人四散归家,唯独几位部落长老,驻足于公仓之前,面色沉凝,毫无半分喜色。
为首的烜石指尖摩挲着粗糙石面,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统一收纳的粮食,面色难看至极。
粮食,从来都是部落最贵重的东西。
世代以来,猎物归猎手,收成归各家,强弱自取,私藏自用,这是大荒亘古不变的规矩。可如今外来者一句话,就要打破传承万年的旧俗,将家家户户的存粮尽数上交公用。
看似安稳,实则动摇根基。
“荒唐。”
良久,烜石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刺骨,“外来之人肆意妄为,胡乱更改部落法度,长此以往,部落迟早乱作一团。”
身侧棠岐适时附和,眼底藏着私心:“长老所言极是。公仓之策太过怪异,人人平分粮食,强弱无别,那拼死狩猎的猎手,与坐享其成的弱者毫无区别,日后谁还愿意出力?”
他们这群旧时代掌权者,依托强弱秩序、私粮制度维系威望。一旦公有制度成型,长老的特权、强者的优待,都会化为泡影。
其余几位保守长老纷纷点头,顾虑重重。
“天外之人终究异类,心思难测。今日能动粮食,明日便能篡改部落规矩。”
“必须阻止,不能任由她乱我部落根基。”
几人低语商议片刻,已然下定主意。
夜色渐浓,晚风微凉。
林昭辞别族人,正准备返回石屋休息,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沧珩缓步跟上,与她并肩行走在寂静山道上。山谷晚风卷起草木清香,吹散白日劳作的燥热。
“今日,多谢你。”
他侧首看向身侧少女,夜色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语气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公仓的出现,切实解决了部落年年储粮不足的顽疾。这份恩情,足以抵消她外来者的所有原罪。
林昭浅浅摇头,目光望向暮色下的部落:“我既选择留下,部落安稳,便是我的分内之事。”
简单一句话,平淡却厚重。
沧珩心头微震,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她。
旧俗里,大荒众生皆先利己,自私求生是本能。可眼前之人,所思所想从不是一己温饱,而是整片部落的安稳存续。
这份格局,远超所有大荒之人。
“但你要做好准备。”沧珩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长老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部落的保守势力。烜石一众长老固守旧规,排斥一切新生事物,公仓制度,已然触碰到他们的底线。
林昭并不意外,神色坦然:“我早有预料。旧规根深蒂固,想要新生,必然要历经阻碍。”
蛮荒的从来不是山河,而是固化的思想。治水储粮易,革新人心难。
“需要我出面压制?”沧珩问道。
以他部落首领的绝对权威,强行压下长老的非议,并非难事。
林昭婉言拒绝:“不必。高压只能暂缓矛盾,无法根除。思想的变革,只能让族人自己慢慢接受。”
她要的不是强权管控下的表面顺从,而是所有人发自内心的认同。
沧珩看着她从容通透的模样,心底好感愈发浓烈。他轻笑一声,音色低沉温柔:“你总是比我想的更周全。”
晚风拂过两人发丝,山道静谧无言,无声的默契悄然蔓延。
一日平静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矛盾如期而至。
部落议事石坪,一大早便围满族人。烜石带着一众长老,当众直言驳斥公仓制度,言辞锋利,直指林昭祸乱部落。
“自古以来,粮归私有,强者多得,弱者少取,此乃天道!外来女子以怪异理念蛊惑族人,乱我族规,此等祸患,绝不能留!”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和睦的部落瞬间分化成两派。阿稷、弥桑、烈拓等受益于新规的族人,坚定拥护林昭;而思想守旧、依附长老的老族人,则纷纷附和长老的说法。
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公仓能让冬日无人挨饿,为何要废除?”
“祖规不可违!外来人不该插手部落内务!”
嘈杂的争执声席卷整片石坪,矛盾彻底摆上台面。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两个关键之人身上——部落首领沧珩,以及外来者林昭。
烜石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沧珩,语气强硬:“珩,你身为首领,当以祖规为重,驱逐外来异类,废除荒谬的公仓之策!”
全场寂静,静待首领决断。
紧张的氛围裹挟全场,不少族人屏住呼吸。
沧珩无视一众长老的施压,径直走到林昭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一男一女,一土一生,至此,共抗非议。
他环视全场,目光凌厉,周身释放出部落首领独有的威压,字字铿锵:
“规矩为人而生,而非人为规矩束缚。祖规若只能让族人年年饥寒,那固守旧规,毫无意义。”
“公仓利民,储粮安民,无半分害处。此事,我允了。谁若执意无端生事,扰乱部落安宁,便是与我为敌。”
一句话,定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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