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话音落下,石坪之上刹那死寂。
沧珩身姿挺拔如松,稳稳站在林昭身侧,眉眼覆着一层凛冽寒意。属于顶级猎手的强悍压迫感四散开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部落首领向来公允温和,极少以强硬姿态训斥族人。今日这般直白表态,已然摆明立场——他无条件站在林昭这边,拥护公仓新规。
一众长老脸色骤变,烜石死死攥紧手中石杖,皱纹纵横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珩!你糊涂!”
烜石往前踏出一步,声音苍老沙哑,带着震怒与痛心:“祖规绵延数百年,维系部落存续至今。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背弃先祖遗训,迟早会毁掉整个部落!”
在保守派眼里,沧珩的选择,等同于本末倒置,置全族安危于不顾。
周遭守旧派族人纷纷附和,议论声再度响起,只是相较于之前的肆无忌惮,此刻多了几分忌惮。
棠岐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趁机煽风点火:“首领一时被蒙蔽,我等尚能理解。可公仓之策本就违背天性,人人均分、劳逸无差,长此以往,部落再无奋进之心,所有人都会慢慢腐朽沉沦!”
这番话精准戳中众人的顾虑。
不少中立族人面露迟疑,原本偏向新规的心思,开始摇摆不定。大荒生存本就残酷,强者理应拥有更多资源,这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林昭眸光平静,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矛盾从来不是单一的派系争斗,而是旧时代生存法则,与全新文明理念的正面碰撞。强硬压制只能治标,唯有解开族人心中的桎梏,才能彻底化解这场纷争。
她轻轻上前半步,从容走出沧珩的庇护,直面躁动的人群。
晨光落在她身上,冲淡了蛮荒山林的粗粝,自带一份沉静笃定的气场。
“诸位觉得,公仓均分,便是劳逸无别,坐享其成?”
林昭语速平缓,字句清晰,用这段时间早已熟练的异族语言,响彻整座石坪。
“我从未说过,所有人可以不劳而获。”
此话一出,喧闹的石坪瞬间安静,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她,等待下文。
林昭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愤怒的长老、迟疑的族人、坚定的追随者,缓缓阐述自己的想法:“公仓的核心,从不是平均躺平,而是按劳分配,互助共生。”
“猎手进山狩猎,按猎物比重分配物资;农人下地耕耘,按劳作时长划分收成;妇人缝制衣物、孩童打理杂务,皆能换取对应的份额。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她顿了顿,声音加重几分:“公仓兜底的,从来不是懒惰之人。而是天灾兽潮之下,无力谋生的老弱妇孺;是受伤患病,暂时无法劳作的族人。我们庇护弱者,嘉奖勤勉之人,而非纵容懈怠。”
简单直白的一番话,瞬间击碎了保守派编造的谎言。
所有人豁然开朗。
原来从来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强者依旧能凭借自身能力获取更多物资。只不过多余的收成不再私自囤积,统一存入公仓,用来帮扶部落里的弱势群体。
阿稷立刻高声附和:“我觉得这样很好!之前冬日里,总有孤寡老人活活饿死,若是有公仓兜底,悲剧就不会再发生!”
弥桑也温柔开口:“猎手、耕者各凭本事,公仓守护众人,这本就是两全之法。”
烈拓沉吟片刻,沉声道:“我常年进山狩猎,所得物资本就充足,拿出一部分补贴弱小,于我而言无伤大雅,于部落而言,是安稳根基。”
年轻族人、部落猎手、后勤妇人,绝大部分人彻底放下顾虑,纷纷表态支持新规。
风向彻底逆转。
方才还躁动不安的石坪,此刻万众一心。
烜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旧不死心:“可祖规从未如此!先祖不曾实行,便说明此路不通!”
“先祖之法,是适配过往蛮荒的生存方式。”林昭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时代在变,环境在变,法度理应随之改变。固守陈旧陋习,盲目盲从先祖规矩,并非敬畏先祖,而是固步自封。”
“数百年来,遵循祖规的我们,依旧年年受饥寒、惧天灾、困内斗。既然旧规无法让部落走向安稳,为何不能试着走出一条新路?”
字字诛心,无可辩驳。
烜石被噎得哑口无言,浑浊的眼底满是挫败。他赖以依仗的祖规,在直白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沧珩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欣赏。
他原本打算以首领强权平息争端,简单粗暴,却也会埋下隐患。而林昭选择以理服人,唤醒所有人心底的善意与期许,从根源上化解矛盾。
这份通透与智慧,世间难寻。
沧珩适时开口,为这场纷争画上句号:“即日起,公仓制度正式纳入部落新规。按劳分配,公仓兜底,任何人不得无故阻挠、肆意非议。”
“长老执掌部落风俗,理应顺应民心,而非束缚民心。”
最后一句话,直白敲打一众保守派长老,划定底线。
烜石等人深知大势已去,再争辩也无济于事,只能恨恨一甩衣袖,带着一众守旧族人愤然离场。
一场席卷整个部落的内部危机,至此圆满落幕。
石坪之上,尘埃落定。
留下来的族人皆是新规的拥护者,脸上洋溢着轻松与希冀。他们围拢过来,真诚向林昭道谢,眼底的戒备与疏离彻底消散,只剩下全然的信赖。
待族人渐渐散去,喧闹的石坪重归宁静。
偌大的空地,只剩下林昭与沧珩两人。
山谷清风徐徐吹来,卷起地上细碎落叶,温柔缱绻。
“辛苦你了。”沧珩望着她,语气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凛冽。
今日若是没有林昭从容辩驳、拆解桎梏,这场纷争只会愈演愈烈,甚至造成部落内部分裂。
林昭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谈不上辛苦,这本就是我推行制度必经的过程。”
从她决定扎根这片大荒的那一刻起,革新思想、共建大同,就已经是她的使命。
沧珩凝视着她含笑的眉眼,心跳莫名乱了半拍。暮色晨光衬得少女眉眼温润,澄澈的眼眸里,装着山海万物,装着大同理想,唯独与世俗女子截然不同。
他沉默片刻,下意识轻声问道:“你的故土,也是这般安稳同心吗?”
这个问题,他早已藏在心底许久。
林昭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抬眸望向遥远的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并不是。”
她轻声诉说,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那里科技发达,物资充盈,却阶层森严,资本至上。人人各自为战,内卷相争,强者垄断资源,弱者卑微求生,从来做不到万众同心。”
那是繁华的牢笼,看似灯火璀璨,实则人心荒芜,穷尽一生,也寻不到她想要的大同。
沧珩闻言,心头微动。
他终于彻底明白,她为何放弃归途,执意留在贫瘠蛮荒的大荒。
不是无处可去,而是她想要的人间,旧世界给不了。
“那便留在这里。”
沧珩目光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郑重许下承诺:“我陪你。你想要的同心安定、岁岁大同,我们一起,亲手把它做出来。”
少年首领的告白无关情爱,却重于山海。
跨越星海,跨越文明,有人懂她的理想,愿意陪她扎根蛮荒,共赴前路。
林昭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眼前眼底赤诚的异族青年,心底某处悄然变软。
她缓缓颔首,眉眼温柔:“好。”
风过山谷,山海为证。
星火已然燎原,人心已然同向。
这片无名大荒,终将在他们手中,蜕变为万里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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