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晞低头看了看野荞的身子，身上是浅小麦色，脸上和手是古铜色，像只熊猫似的，黑白分明。

“明天带你去买香香，以后要天天涂。”江沐晞说。

野荞侧过脸，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乖乖两只手撑在瓷砖上，任由江沐晞搓着。

“行了，自己抹沐浴露，把前面洗了。”江沐晞浴球塞进野荞手中，冲了手上泡沫，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着她。

野荞转过身，面朝她，犹豫了一下，又侧过去对着墙壁，用浴球洗自己。

等到野荞洗净，江沐晞拿过毛巾把她裹住，擦了擦头发，又拿出吹风机，对着野荞的脑袋吹。

野荞没被人吹过头发，站在那儿僵着脖子，一动不动。江沐晞一手拨弄她的头发，一手举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

野荞的头发短，吹了几下就干了，耷拉在头皮上。

吹干后，江沐晞摸了摸野荞的头发，“你想养长发吗？”

野荞摇了摇头：“会被扯住，疼。”

江沐晞微愣：“你说的是，他们会扯你头发，很疼？”

野荞点了点头。

江沐晞心底的怒火瞬间燃起。想起野荞曾说大人小孩会欺负她。这小孩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被人扯头发扯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只学会了一个办法，把头发剪短，短到扯不住。

江沐晞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压下去。

“以后你想长发短发都行，不会有人再扯你。”江沐晞低声开口。

野荞抬头看江沐晞，张开手环住江沐晞，但因个子矮，两条胳膊只够到江沐晞的腰，就那么抱着，也不出声说话。

江沐晞僵了一下。她十六年没被人这么抱过，这会儿野荞抱着她，小小的身子贴在她身上，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那股热乎乎的体温。

最终手搁在野荞脑袋上，轻轻按着。没说话，也没推开。

这一个多月来，野荞一直在等，江沐晞说会来找她，她就乖乖等着江沐晞。

江沐晞说一直一起生活，野荞也相信。

不知抱了多久，江沐晞轻轻打了一个哈欠，拍了拍怀里的野荞：“好了，还要抱到什么时候，睡觉。”

野荞松开手，退后一步，仰头看了江沐晞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爬上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江沐晞。

江沐晞走进浴室洗漱一番，随后穿着一件吊带睡裙走出浴室，掀开被子另一边，躺下去。

一张被子，两个人盖。床很大，可被子只有一床，野荞缩在右边，占了一小角，江沐晞伸手把床头灯关了，躺在左边。

野荞还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江沐晞。

江沐晞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还不睡？”

野荞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直到肩膀挨在一起，才闭上眼，呼吸慢慢匀均陷入沉睡。

过了一会儿，江沐晞翻了个身，面朝野荞，被子被她一带，将野荞裹紧了一些，野荞在睡梦中往她怀里缩了缩。

江沐晞低头看着野荞，心里更加笃定，野荞并不是一个会被环境影响的孩子，从逃脱不去福利院，拒绝收养，能看出她的诉求从来不是温饱，而是一个归处，那座房子是她的归处，哪怕从小被忽略欺负，最后父母离开了，但她依旧守着房子。

所以，野荞往后认定的是她，而不是环境与条件。

这就是她想要的，从始至终只认她这个人。

这么想着，江沐晞手臂搭在野荞腰上，缓缓闭上眼。

第二日，江沐晞便带着野荞去往附近的商场买必需品。

有了江沐晞在身边，野荞才开始留意起这座城市。车窗外的高楼高耸入云，街上车来车往，路上的行人也是各种风格。

野荞眼睛看着窗外，没出声，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江沐晞的衣角。

“牵手。”江沐晞对着野荞张开手心，“衣服皱了不好看。”

野荞看了眼江沐晞，又看了看那只手心，将手放进去。

野荞的手小，温热的被江沐晞整个包在掌心里。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电梯直上三楼。

门一开，灯光涌进来，亮堂堂的，照得地砖反光。从三楼能看见底下人来人往。

江沐晞牵着那微热的手走进商场，身后跟着司机和助理。

陈叔还在医院疗伤，所以开车的是一位姓周的师傅，而助理是二十几岁的女生，名为孙秋。

野荞眼睛一直在商场内来回转悠，她没来过这种地方。每一家店都亮亮堂堂的。地板滑得能照出人影，野荞踩上去，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又看了看光洁的地面，才继续走。

“这商场是我们家的，以后有什么想买的，直接来这就行。”江沐晞轻声道。

野荞抬头看她，又转头看了看这栋楼，“买东西要多少钱？”

“不要钱，以后你拿着卡就行。”江沐晞随口应了一声。

她不打算跟野荞讲太多，毕竟野荞对物价根本没有概念，一个月前才知道一碗面是十块钱。跟她说这件东西多少钱，她只会瞪着眼睛算半天，然后因为算不明白，直接放弃不买。

毕竟野荞的成绩她也了解，本就没有基础，学的有些吃力，如今只会算整数。

野荞点了点头，没再问。

江沐晞拉着她拐进一家童装店。

“江小姐。”一个店长模样的女人迎上来，三十来岁，盘着头发。

“给她挑几套衣服，从里到外。”江沐晞抬了抬下巴，示意野荞。

“好的，江小姐。”店长低头看了看野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不多时，店长拿了几套衣服过来。夹克配直筒西裤，还有一双黑色大头皮鞋。确实是高奢会有的风格。

店长刚想将野荞领走，江沐晞抬头看了一眼，立马叫住店长，蹙起眉头，指着那几套衣服，皆是不满：“你觉得她适合这些风格的衣服么。”

店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野荞，“江小姐，这是本店最百搭的款式了……”

江沐晞不再看店长一眼，随即起身，在衣架上转了一圈，重新搭配了几套，递给店长，随后拍了拍野荞：“跟着阿姨去试衣间，换上衣服我瞧瞧。”

野荞直接挪下沙发，跟着店长向试衣间走去。

江沐晞看着野荞，虽然野荞长得小，但五官端正，就是晒得黑，加上脸上还有晒痕，所以还需要再养一养。

若是穿的一副老钱风模样，那真就像内裤上的蝴蝶结一样，莫名其妙。

不多时，野荞便换好衣服走到江沐晞面前，黑色卫衣外套，黑色运动裤，白色板鞋。

江沐晞看着满意的点了点头。换上好衣服，野荞看上去总算是精神些了。

“穿着吧。”江沐晞说罢，看向店长，“我选的那几件都包起来。”

“好的，江小姐！”店长连忙应声，转身去安排了。

之后又带野荞去往了理发店。

江沐晞指了指野荞，对着理发师道：“给她修一下，别剪太短，修整齐就行。”

理发师低头看了看野荞的脑袋，伸手拨了拨，“你自己剪的？”

野荞点了点头。

理发师笑了一下。

等修完后，拿吹风机吹了吹，头发看着总算是顺多了，虽然还是短，但起码整整齐齐。

江沐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满意的点头。

江沐晞带着野荞走出理发店，刚想着中午吃什么。

迎面走来的几位妇人使得江沐晞脸色微沉。

为首的一个五十来岁，圆脸，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羊毛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江沐晞认得她，周丽华，她爸的堂弟媳妇，论辈分她叫一声三叔母。

不等江沐晞躲开，妇人已经看见了江沐晞，直接迎了上来：“这不是沐晞嘛，好久不见了。”

“三叔母。”江沐晞颔首问候。

妇人目光落到旁边的野荞身上，圆润的脸上堆满了笑意：“这就是你母亲最近收养的女儿是吗？看着倒是乖巧。”

“嗯。”江沐晞应了一声。

“你母亲也是，既然家中是女孩子，居然又去收养了一个女孩。”妇人笑着，手里的购物袋晃了晃，“女孩子早晚得嫁人的！”

江沐晞刚想回嘴，下一秒，野荞上前半步，小小身躯直接横在江沐晞和妇人中间，安静抬眼，直直望着那位笑着的妇人。

野荞这一动作，完全超出了江沐晞的预料。

这种笑里藏刀的针对，她已经早就习惯了。可她没想到，野荞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妇人瞥了眼野荞，并未当回事，语气依旧十分温和：“你从小跟在老太太身边学规矩，在外做事，都是江家的脸面，可别落人口舌才是。”

江沐晞拉住野荞，往身后带了带，看向面前的妇人勾了勾嘴角：“三叔母，大清已经亡了，你是跪着起不来了吗？真是美术馆拆迁，尽是壁画。”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旁边两个跟班也面面相觑，没接上话。

“你……”三叔母张了张嘴。

“三叔母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江沐晞拉着野荞，绕过她往前走，“要是不仔细看，我还以为年画成精了，又红又圆。”

三叔母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江沐晞牵着那个黑瘦的小孩走远。

小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三叔母莫名觉得后脊梁一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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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