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晞缓缓走出房间眉头不禁微皱,一股乡野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极其不适。
江沐晞深吸一口气,缓下不适感,看向旁边的野荞,“我先去外边打听一下,你在家等我!”
野荞没有应声,而是赶紧站起身走到江沐晞身边,默默的表示自己要一起。
江沐晞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也没再坚持。“行吧!”
江沐晞下意识踮着脚走出院子,回头看了眼。
院子外面围着一圈矮矮的土墙,墙头长着杂草。房子虽然占地面积很大,前前后后围了好大一块地,但屋子本身并不大。除了她住的那间,就只有一个厨房,一个堂屋,还有一个旱厕。堂屋的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能看见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歪歪斜斜的椅子。
“你平时睡在哪?”江沐晞环顾一圈,疑惑问道。
野荞指了指中间那堂屋的位置。
“打地铺?”
野荞点了点头。
江沐晞抿了抿嘴,没说话。堂屋的地面是泥地,连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有,就铺了一层干草。她想起这几日自己占着那张硬板床,野荞白天忙里忙外,晚上就缩在堂屋的干草上,盖着那件破棉袄。夜里山风从门缝灌进来,那孩子一声不吭。
江沐晞心里翻了一下。如果野荞是个女孩子,她给野荞洗洗澡,两个人能挤一挤,总比睡地上强。可如果野荞是个男孩,那就不好办了。男女有别,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跟个半大男孩睡一屋,传出去不像话。可看野荞那模样,短发黑瘦,破衣服耷拉着,眉眼倒是清秀,雌雄莫辨。她到现在也没敢问。
算了。或许她得赶紧养好伤离开,等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再来帮助野荞。这么耗着,她心里过意不去。
“小哑巴从牢里出来了!”
“小哑巴从牢里出来了!”
二人刚走出屋子,不远处几个小孩就对着二人拍手说着方言。大的十来岁,小的也就五六岁,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裳破破烂烂,手里攥着泥巴和石子,站在村道上嘻嘻哈哈。
江沐晞皱了皱眉,低下头看向身边的野荞,“他们说的是什么。”
野荞摇了摇头,随即向前一步挡在了江沐晞面前。小小的个子,只到江沐晞胸口,肩膀窄窄的,却站得直直的,把江沐晞挡在身后。
江沐晞微微一愣。
随着二人走近,小孩就开始对着野荞扔石头。石子不大,但砸在身上也疼。有一颗擦着野荞的额角飞过去,她没躲,只是偏了偏头,眼睛盯着那群孩子,还是没什么表情。
江沐晞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这行为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瞬间怒吼:“你们这帮小鬼,有没有人教育,对着人扔石头,你们父母在哪!”
“诶诶诶!”一个妇人走了过来,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菜叶子,“你怎么说话呢!他们还只是孩子!”
虽然带着口音,但这次江沐晞听懂了,上下看了眼妇人,冷笑一声:“就你家的是孩子,我家的不是孩子!未成年人伤人,由监护人,也就是你们要承担全部赔偿!”
妇人一听赔钱也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你一个外乡人管这么多做什么!砸你了吗,砸伤你了吗,要你在这出头!”
“反正我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要是跟我来横的,要么你今天把我们弄死,要么孩子永远不要出门,不然你们睡觉都得睁只眼!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江沐晞提着嗓子怒斥。
她虽然才十六岁,但本就长得高,站在那儿腰板挺直,下巴微抬,一双眼睛冷冷地睨着那妇人,盛气凌人的样子着实让妇人往后退了一步。那架势,不像个十六岁的丫头,倒像是在道上混的。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哼!”妇人重重哼了一声,拉过其中一个小孩就往回走,怒骂道,“尽给我惹事!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江沐晞随即目光扫过其他孩子,骂道:“好狗不挡道,还不快滚!”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不服气的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开了。
江沐晞低头重新看向野荞,就见她直愣愣的看着自己。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亮亮的,嘴微微张着。原本平静的脸上,充斥着满满的崇拜。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野荞脸上看见不同的表情。
江沐晞被她这么看着,忽然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哼了一声:“走了。”说完抬脚往前走。
野荞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些,紧挨着她,寸步不离,眼睛还时不时往江沐晞身上瞟。
江沐晞走了一段,实在被瞟得受不了,偏过头瞪她一眼:“看什么?”
野荞被抓了个正着,也没躲,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路。
可没过一会儿,又悄悄抬起眼,从睫毛底下往江沐晞脸上瞄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看江沐晞,就是看一个伤号,没有任何波动。现在不一样了,里面多了满满的崇拜。
江沐晞被她瞟得浑身不自在。
“我脸上有花?”江沐晞没好气地说。
野荞摇了摇头。
“那你老看我干什么?”
野荞没答,低下头,安安静静走了一段,然后声音很轻地飘过来一句:“你刚才……好厉害。”
江沐晞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野荞,还是低着头看路,黑瘦的小脸被太阳晒得发暗,耳根子好像有点红,但看不太清。
江沐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只是骂了几个熊孩子而已,在江家那地方,她怼人从来不留情面,今天这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可野荞说“好厉害”的时候,那语气里带着的认真。
江沐晞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野荞也不再说话,还是跟在她身边,步子迈得快快的,时不时抬起眼瞟她一下,再瞟一下。
江沐晞假装没看见,从小她便受人追捧。在学校,她成绩优异,门门功课拔尖。她长得也好,皮肤白,五官精致,往人群里一站就扎眼。家世就更不用说了,江家唯一的继承人。
从小到大,围着她转的人就没断过。
可这些追捧就像是一个流程。老师夸她,是因为她成绩好,能给班里争光。同学巴结她,是因为她姓江,家里有钱有势。各个世家夸她,是因为她爸是家主,夸她就是夸她爸。那些好听话她听了十六年,早就听出茧子了。
每一句夸赞背后都标着价,没有一句是白给的。她早就学会了笑着接住,再在心里扔回去。全是假的。
反而是野荞的一次夸赞,江沐晞觉得野荞是真的。
这小孩给她换药,熬粥,端屎端尿,一声不吭。今天她骂了几个熊孩子,野荞跟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说“你好厉害”。那语气里没有算计,没有掂量,没有标价。就是觉得她厉害,就说出来了。
江沐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二人来到村委会。
江沐晞刚走进去,还没开口,就感觉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林燕坐在靠门的桌子后面,旁边还有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翻报纸,但眼睛都往她这边瞟。
江沐晞刚出声询问怎么去镇上,村委会里几个人凝重的目光便落在了江沐晞身上。
林燕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江沐晞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野荞,出声:“江小姐,你是打算一人离开是吗?”
江沐晞瞬间明白过来。这里的人是怕她把野荞给拐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现在伤还没好利索就要往镇上跑,还要带着村里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换谁是村干部都得警惕。
“我带野荞去买些日用品,她一人不会坐车。”江沐晞语气平平的解释。
林燕微微一愣,看向野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之前给野荞办了补助卡,每月补助金会打进去,可她忘了野荞还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不会取钱,不会坐车,不会认路。
林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清了清嗓子:“江小姐,这些就不劳你费心,我会带野荞去买的。”
江沐晞低头看向身边的野荞,“你想谁陪你一起?”
“江小姐,野荞只是一个孩子。”林燕严肃提醒,看着江沐晞,眉头拧着。
“她有自己的意识。”江沐晞没看林燕,目光一直落在野荞脸上。
野荞看向林燕,缓缓出声:“我不知道该买什么,她知道。”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她又往江沐晞身边靠了半步,不近不远,刚好挨着。
林燕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看着野荞,那孩子也看着她,眼神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
林燕在南山村干了五六年村干部,野荞是她看着长大的。爹娘没了之后,这孩子一个人过日子,从来不求人,也不跟人亲近。
村里谁家给点吃的,她接过来,说声谢谢,转身就走。逢年过节喊她来吃饭,她不来,宁愿自己在家喝稀粥。林燕一直觉得这丫头心冷,捂不热。可这会儿,野荞站在江沐晞身边,那半步的距离,比任何话都明白。
林燕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那你们一起去。早上八点坐村口的三轮车,两块钱一个人。”
江沐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野荞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委会的门。
林燕在后面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矮的那个步子迈得急急的,紧紧跟着前面那个,生怕落下。
林燕摇了摇头,坐回去,拿起笔,半天没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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