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女生

二人重新回到屋子。

此刻江沐晞才真正开始细细打量这个房子。之前她只是住在屋内,除了被子臭了些,其他也还好。至少野荞将碗盆都洗得挺干净,吃的也是干干净净。她那时候觉得,一个**岁的孩子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加上她本打算是养好伤能走动就离开,后来得知野荞是一个孤儿,基本的生活能力都不行。不会取钱,不认路,连镇上都没去过。

她走不掉了,至少不能就这么走。

江沐晞踮着脚尖开始在房子里转悠。先去了厨房。灶台是土坯垒的,熏得黢黑,锅盖裂着缝。碗柜是几块木板钉的,歪歪斜斜,里面摞着三只碗,两双筷子,其中两个碗都是破的。

没有洗洁精,没有抹布,灶台角上搁着一块黑乎乎的丝瓜瓤,算是洗碗用的。没有酱油,没有醋,没有任何调料。橱柜最里面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包盐。

她转身去了堂屋。

堂屋正中一张旧方桌,桌面裂着缝,四条腿有两条用砖头垫着。靠墙摆着几把歪歪斜斜的椅子,其中一把只剩三条腿。

墙角堆着农具,锄头、镰刀、一根扁担,都生了锈。堂屋角落铺着一层干草,上面压着一件破棉袄,那就是野荞这几天晚上睡觉的地方。

没有洗浴用品。没有洗发水,没有香皂,连块肥皂头都没有。没有换洗衣物。她翻遍了柜子和墙角,只找到野荞身上那套和另一套更破的。

更别说毛巾,除了野荞给她的那块,就只剩一条破得不成样子的,挂在灶房钉子上。没有牙刷,没有牙膏,灶台上搁着一小撮盐,大概是用来擦牙的。

旱厕在院子最角落,门晃晃悠悠只剩一半。江沐晞还没走近,就有一股异味飘过来,不浓,但一直有,风一吹就漫到院子里。她捂着鼻子看了一眼,坑挖得浅,蹲板是两块木板,踩上去晃悠悠的。

更甚者,院子里的水井更危险。井口只用几块石板围了个圈,有一块石板已经裂了。

井口没有盖子,没有围栏,也没有辘轳。井边搁着一根绳子,绳子一头拴着个破铁桶,桶底瘪进去一块。

一个**岁的孩子,每天就是拿这根绳子,把桶丢下去,再一把一把拽上来。井口那么宽,石板那么滑,万一脚下一滑——

江沐晞站在井边,眉头越拧越紧。越想后脊梁越发凉。

“野荞,去让林燕来一趟!”江沐晞黑着脸直接吩咐道。

野荞看了眼江沐晞,没问为什么,转身便又向村委会走去。步子还是那么快,小小的身影从院门口拐出去,消失在了土墙后面。

江沐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她越看越觉得,这地方能住人,全靠野荞命硬。

不多时,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野荞先走进来,后面跟着林燕。林燕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写完的本子,脸上带着点不耐烦,走进院门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沐晞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这房子,你打算让一个孩子住到什么时候?”

林燕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站在院门口,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

“村委会虽没有照料义务,但应该有监督义务。这房子明显不适合一个小孩子居住!”江沐晞站在院子中间,指着那口井,“井口裂了石板没换,没盖子没围栏,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每天趴在上面打水,万一掉下去谁负责?旱厕的门只剩一半,蹲板踩上去就晃,厨房碗柜里连只完整的碗都没有。你们村委会每年统计孤儿补助的时候,就没进来看过一眼?”

林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天天在村里进进出出,路过这院子不知道多少回,从来没进来细看过。她以为野荞一个人过,补助按时打,米面油村里发,也就差不多了。可江沐晞这么一指,她才发现,这地方确实不像人住的。

林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

江沐晞说的没错,村委会没有照料义务,但监督义务是有的。她作为村干部,这些年确实疏忽了。

“你说得对。”林燕把本子合上,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越看眉头越紧,“我回去跟镇上反映,房屋修缮这块有专项经费,我尽量申请。”

“尽量?”江沐晞看着她。

“申请要走流程,最快也得个把月。”林燕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江沐晞没再逼她,继续出声,“还有一个问题,野荞的情况,应该送福利院最合适。”

林燕愣了一下,看了野荞一眼,又看回江沐晞。她以为江沐晞会接着追究房子的事,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这上头。

“她不愿去。”林燕说,叹了口气,“当初她父母去世后,镇上民政来过人,要接她去县里的福利院。结果她躲起来了,满山遍野地跑,村里人找了三天才在山洞里找到她。后来一找她她就躲,几次下来,民政那边也怕出事,就没再勉强。”

江沐晞听着,没打断。

“最后村里开了个会,决定挂在村长名下,作为她的监护人。”林燕顿了顿,“但村长终究只是帮忙,他自己家里还有俩孙子要带,平时也顾不上她。加上我们村偏僻,从镇上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山路,民政那边人手不够,下来一趟困难,很多事只能先搁着。”

江沐晞眉头紧皱看向野荞,她就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江沐晞注意到,她的手指头攥住了衣角,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地面,一眨不眨的。

江沐晞收回目光,对林燕说:“她不愿去,就不去。”

“但监护人挂村长名下,人住在危房里没人管,这不合理。”江沐晞继续说,语气不重,但一句是一句,“野荞日常的照料问题,你们村里得有个章程,不能全靠她自己。”

林燕看着她。瘦瘦高高长得极其漂亮,左臂还吊着布条,额头上缠着纱布,站在这个破院子里,偏偏那股气势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林燕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开会研究。”

“先给野荞弄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我明天带她去镇上再买。”江沐晞再次出声。

“好,我去想办法弄一套。”林燕想了想,点头应下。

说完转身就走了。

等到林燕离开,院门合上,院子里安静下来。江沐晞低头看了看野荞,那丫头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她。

“别愣着了,快去洗澡。”江沐晞说。

野荞眨了眨眼,没动。

江沐晞皱眉,目光扫过她身上耷拉着的衣裳,发丝一缕一缕粘在头皮上,全都打了结:“你身上那套衣裳穿多久了?头发都打结了,快去洗。”

野荞还是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了看江沐晞。那眼神里没什么委屈,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就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弄。

江沐晞忽然反应过来——这丫头可能从来没正经洗过澡。山里孩子,夏天到河边擦一把,冬天就忍着。没有香皂,没有洗发水,连块搓澡的毛巾都没有。井水那么凉,她一个**岁的孩子,烧一锅水都费劲,更别说烧一大盆洗澡水了。

江沐晞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气,“你爹妈以前不管你吗?这都不教你。”

“不管,他们想要弟弟。”野荞摇了摇头。

弟弟?也就是说野荞是女孩子。

江沐晞脸色瞬间阴沉,低头看着瘦小的野荞,犹豫片刻,放缓了一点语速,“你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野荞点了点头。

“大的小的都有?”

野荞继续点头。

江沐晞心头瞬间升起一团火,用力压了压,指尖收紧继续问:“怎么欺负你的。”

“拿石子丢我,压着我不让我走。”野荞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复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跑了么。”

“我叫一下就有人来救我了。”

江沐晞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盯着野荞,声音沉下来:“谁压你?小孩?”

野荞摇了摇头。

江沐晞的瞳孔缩了一下:“大人?”

野荞点了点头。

“大人压着你不让你走?”江沐晞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野荞又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了垂眼,视线落在脚下干裂的泥土地上。

江沐晞站在那儿,胸口那团火腾地烧起来了。她想起今天那几个扔石子的孩子,一个**岁的丫头,爹妈没了,一个人住,还被大人压着不让走,这叫什么事,她攥紧了拳头,左臂的伤被扯得疼了一下。

“谁。”江沐晞问,声音低得吓人,“哪个大人。”

野荞想了想,慢慢开口:“好多。喝醉了就来找我,压着我,不让我出门。”

江沐晞闭上眼。脑子里忍不住去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野荞被人困住,挣不动,就扯着嗓子拼命喊,喊到有人听见过来为止。喊来了就没事,喊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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