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繁知道自己死了。
在他住的老破小楼下被高空坠物砸死了。
他能清晰回忆不由自主倒地的一瞬。
来不及搞清楚是怎么发生,还没感觉到疼,一切就结束了。
那是个老小区,陈旧杂乱,各家各户阳台上常常被拉出一截,放上杂物。
他被什么砸中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看着病房里的镜子。
这不是他同学和煦吗?
他张张嘴,和煦的嘴打开了。
他摇摇头,和煦的脑袋动了。
他变成和煦了。
扒开裤子,看向下面。
确定了,没一处是自己的了。
慕繁环顾他在的地方。
一个非常豪华的单人病房,齐全得像家,甚至还有小衣柜。
这也绝不是自己会出现的地方。
如果换作他来医院,只能是嘈杂的八人大通间。
和煦家里条件好,从他上学哈雷和奔驰换着开就能看得出来。
这里应该是他住院的地方。
他去哪了?
慕繁站在病房中央,环顾四周心茫茫。
这样站了大概十分钟,他走到门口,小心地往外看。
走廊上人并不多,各处设施高端精致,应该是家私人医院。
最近的位置,一位举止端庄温柔的阿姨正和一名护士说些什么。
他犹豫片刻,轻轻打扰:“阿姨,你知道住在这的人去哪里了吗?”
阿姨回头,在看清说话的这张脸后,眼睛缓缓睁大。
见对方没有理会自己的问题,还这样看着他,慕繁有些虚,正准备合上门,再退回去。
阿姨却两三步上前,拖住门,目光灼灼盯着他:“你刚刚说什么?”
慕繁被盯得心里一瑟:“我只是想问下阿姨,这个病房的人……”
他还没说完,阿姨的神情就变了,她呼吸上下起伏,情绪突然间激动起来。
慕繁不再说下去了。
这话有什么不对?难道……他有冒犯到?
阿姨松开门,转身而去。
留下慕繁懵懵地站在那。
他一身轻薄的病号服,也不能就这样走掉,于是又回到病房,呆呆地坐在床上,思考要怎么办。
很快,刚刚的阿姨又回来了,直接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位叔叔。
慕繁拘谨地站起来。
老医生慈眉善目,拿着个小手电,扒开他两只眼睛,各照了一遍,然后和蔼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头痛,或是哪里不舒服?”
慕繁现在挺好的。
他摇摇头。
老医生指向旁边的叔叔阿姨:“你认识他们吗?”
慕繁从未见过。
如实回答:“不认识。”
老医生的表情凝重起来。
叔叔阿姨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急切不安。
“你不认识我?”叔叔指着自己问,语气有种无法相信的惊诧。
慕繁沉默。
他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
老医生继续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慕繁不敢开口。
他是慕繁,可他现在看起来不是慕繁。
如果说他实话实说,他们不会相信他说的。
但要说自己是和煦……
他明明不是和煦。
慕繁不回答了。
老医生看他不讲话,似乎知道了答案,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吗?”
慕繁准确地说出日期。
今天是他大二开学的日子,他早上要去学校,出家门后在楼下被砸的。
他流利地答完,对面三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慕繁开始紧张。
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还在一副陌生的身体里。
他开始局促地躲闪,想要找什么把自己遮掩起来。
“别怕,没事。”老医生立即看出了他的变化,慈祥地安抚:“你只是晕倒,现在醒了,要不要和我去做个检查?”
慕繁下意识防备。
他要吗?
老医生细心解释:“只是用机器照一下,不疼也不可怕,一分钟就好了。”
慕繁两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指尖抓着病号服布质的料子,揉捏了五六下才点头。
被一路带着检查完,慕繁又回到病房里。
阿姨叔叔仿佛和他很熟,照顾他躺到床上。
“要喝水吗?”叔叔举着一杯温水。
慕繁婉拒。
“要不要玩会儿?”阿姨递过来一部不属于慕繁的手机。
慕繁又拒绝。
两人齐齐看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检查过程中,慕繁每走一步路都怯怯的,不小心碰到人,要连说两句“对不起”。
声音也放得很轻很轻,每一句都像麻烦了别人。
除了对他们和环境表现出的陌生,这些举止气质与朝夕相处的儿子天差地别。
简直换了个人一样。
被他们这样盯着,慕繁感到不自在的压力,于是主动拿被子给自己盖好:“我想睡会儿。”
“也好。”
“多休息。”
叔叔阿姨异口同声。
他倏地闭上眼。
面前的空气保持不动片刻,脚步和动作的摩擦声才陆续响起来。
直到病房里间的门被缓缓阖上。
慕繁睁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仔细思考当下的处境。
他死掉这件事是很悲伤的,可当下首要面对的是成为了别人。
他怎么能进入和煦的身体呢?
难道和煦的灵魂被他的压制了?
他悄声叫人:“和煦?”
无人应答。
他又想到一种可能,浑身一惊。
难道和煦进入他的身体,替自己死了?
他被这个猜想吓到了。
但是为什么呢?
他们互换,就为了让他替自己去死?
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怎么会有人为了他活下来而死掉。
思绪胡乱飞舞,在慕繁脑中交织穿梭,像纷乱飘荡的白絮。
外面传来声音,慕繁敏捷地闭上眼。
里间的门被悄悄推开,有人似仔细地看了一眼,确定他还睡着,又轻声关上。
有三个人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外间陆续传来。
“从结果来看,他的病消失了。”
老医生说出自己的判断。
“这是说煦煦以后就没事了?”阿姨听起来有些欣喜。
“严谨点说,他就像没生过这个病一样。”
叔叔也高兴,但还有些担心:“这个病潜伏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老医生也赞同他的说法:“正常推算,他从八岁确诊到现在的年纪,危险性是逐步增高的,昨晚他晕倒,应该就是病情爆发,接下来随时都有病危的可能。但现在的检查结果显示没有任何异常,之前的病灶也全都不存在了。”
“简单来说,他现在非常健康。”
韩晴与和睿对视一眼,这是个好消息。
慕繁在里间倒吸一口气。
和煦有病?
慕繁惊坐起。
这么说来,他之所以能上了和煦的身,是因为……和煦不在了!
慕繁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和煦昨晚病发得早,他今早被砸死出事得晚。
这便宜才让他捡着了?
和煦走的时候,自己还活着,他也不可能上自己的身。
那“自己”肯定死透透的了。
慕繁忽然想到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自己”还放在那没有人管!
他立刻就要下床,恨不得马上跑出去。
可这时,外间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虽然瞒了他这么多年,我们也都控制得很好,但在没有失忆的情况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认识你们,这说明他的认知方面出现了问题,应该是之前病灶长时间影响的副作用。”
老医生根据自己刚才的观察又提出猜测:“而且,他的表达和行为方式也与之前截然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格,这又可能涉及精神方向。”
他仔细斟酌后给出建议:“目前国内的治疗基本不会再有别的可能,或许像我之前提过的,可以去国外看看,不同的环境可能有其他尝试的方向。”
抽泣声变得更大了。
韩晴埋在和睿的肩上,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和睿揽着她,心中像压了一座山:“是不是说明,他的病本身就比我们原来想得更复杂,也更难?”
老医生点点头:“原本可参考的病例全世界不超过一千,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任何先例。”
“那这也代表着……”和睿的声音沉下去,他已经想到了后面的结果。
老医生十分体谅他们的心情:“代表这样的罕见病,很难找到治愈的方法,后面面临的过程也几乎是无尽的。”
他多年来面对病患家属练就的平和在当下也禁不住内心沉重:“……你们要做好这个准备。”
老医生起身离开。
韩晴的情绪还没有平复。
和睿低声和她商量着初步的打算。
“公司这边我尽快梳理出一个大概,之前做好的计划都搁置,所有的业务正在进行中的按部就班,未开启的全部取消……如果需要赔违约金的就按照合同上来,等我们从国外回来再说……”
慕繁坐在床上呆呆的。
和煦的病应该随着他的离开被带走了。
自己是健康的,难道要因为他没有和煦的记忆,言行举止不同,就要去国外进行根本不可能找到原因和方法的治疗吗?
慕繁静静地想刚才老医生的问题——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慕繁摊开陌生的手掌,细细地看。
他已经不是慕繁。
他是和煦了。
慕繁想想和煦这个人。
他跟和煦不熟,从未接触过,也没说过话。
和自己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不同,和煦是很高调的人,走到哪里都有很隆重的关注度。
和煦也很享受这样的目光,他一言一行都充满了KING般的高级格调,每次出现都会把自己打造得令人眼前一亮。
慕繁与他正好相反,最怕别人把注意放在自己身上。
任何可能会引起围观的事情,都绝不参与,躲在最远的地方。
和煦希望每个人都能记住他,慕繁希望最好所有人都不认识他,所以从不与人社交,同班的人也仅仅是脸熟。
但恰巧,他还真的仔细留心过和煦的一举一动。
慕繁垂下眼,脸上不禁浮出些许害羞。
是因为另一个人。
他从高中开始,暗恋了两年的人。
那人与和煦不和,他们在班里常常会有各种各样的纷争。
慕繁在意他,也就对和煦格外注意。
这样看,他对和煦还真有几分单方面的熟悉。
另外。
慕繁挺胸。
他也是有表演天赋的。
高中的时候,他偶然去演了一出话剧,有老师邀请他报考表演学校,他当时拒绝了。
如果把做和煦当成是一个角色来演,应该也没那么难吧……
外间的声音渐渐弱了。
韩晴把眼泪擦干,和睿仔细看看,又哄着她:“看不出来哭过,还是这么好看。”
韩晴带着难过笑了一下。
两人推门进来,慕繁已经不在床上了,站在衣柜边,刚换下病号服。
韩晴紧张起来,刚才他们的话该不会都听到了。
“煦煦,你……你醒了?”
慕繁系好衣服,转过身。
方才局促、拘谨的样子已经不见了,他眼神高冷,神情淡漠,轻轻一瞥扫过门口的两人,又像根本没把人看进眼里。
左手搭在右手腕上,细长好看的手指灵活利落地把袖扣旋进扣眼。
整理得一丝不苟,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另一边。
和睿韩晴站在门口看得沉浸了。
好目中无人的傲慢,好精致雕琢的格调、好高冷自信的态度……
这个味儿……
对了!
这就是他们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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