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睿韩晴眼中闪烁出惊喜的光。
难道方才只是晕倒后刚苏醒时的不清醒,这会儿睡了一觉,就回来了!
这么说,儿子完全好了,没事了!
和睿韩晴激动地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慕繁整理完毕后终于看向他们,似有对他们情绪波动的不解,用词极致简短地质疑:“怎么?”
两人瞬间放开手,脸上生动的神色立刻消退,恢复了原本家庭氛围中,一贯的沟通方式。
韩晴板着脸:“没怎么。”
和睿无辜反问:“怎么了?”
慕繁的神情浮现出对他们不知所谓的莫名。
拿起旁边的手机,一言不发地从两人中间穿过,要往外走。
“等一下。”韩晴在他擦肩而过的三步后反应过来:“你去哪?”
慕繁脚步不自然地一滞,心虚中禁不住停顿了两秒。
稳住。
慕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这里就是舞台,他们就是观众,敬业起来!
慕繁一个回头,目光深邃,语调庄重而严肃:“去做我该做的事。”
语毕,即走,门口转身时,身体动作带出来的气流,掀起衬衫飞扬的一角。
和睿拍拍韩晴的背,让她不必担心:“鬼混去了。”
慕繁踩着不容置疑的步伐走出医院,走到大门外,走上行人车辆喧嚣的道路,那笃定的神情和稳健的步调依然没有改变。
直到他彻底拐出这条街,目不斜视的冷漠表情立马鲜活起来。
过关了,演得好!
慕繁摆动小臂,快速跑了起来。
焦急和担忧出现在他脸上。
快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躺在楼下啊啊啊啊啊啊!
私人医院离老房子很近。
慕繁一口气跑到的时候,楼下已经空了。
看门的老大爷拿着水管怼着地上冲。
慕繁心里又空又慌,指着他倒下的位置问:“……这里的人呢?”
老大爷看他,这人眼生,一看就不是住在他们这的,很不耐烦:“拉走了!不就是砸死个人么,怎么还特意赶过来看热闹,这又不是什么景点,还打卡呢!”
慕繁不理会他的态度和碎言碎语,只顾心里着急:“拉去哪了?”
老大爷很不善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啊?拉到哪我能告诉你?我给你干活的?”
说完一副门缝里看人的样子,斜了他一眼。
慕繁不与他计较,噔噔噔跑上楼,从门框顶上取下钥匙开门,进屋很快收拾出一个黑色的背包。
手上攥着一张十块钱纸币,跑回楼下。
他把钱递给看门老大爷,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拉到哪了?”
老大爷对着纸币惊了一下。
前后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哪户人家的窗户边站着人,才伸手像有鬼似的把钱一下抽走,囫囵塞进裤兜里:“就那个,那个第一医院。”
这话说得模糊,只有本地人才能知道说的是哪家。
慕繁土生土长,立马反应过来,转身飞奔出去。
到了医院,少不得一些询问,慕繁灵活应对,每处都给了合理的答复,也领到了自己被砸倒时身边留下的遗物。
最后,在太平间里见到了自己。
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离别。
慕繁在里面陪了自己好久。
直到工作人员要下班,过来提醒,才不得不前往下一个地方。
离开医院之前,慕繁停留了一会儿,用这里的座机给学校的导员打了一个电话。
火葬场的流程更加精简,很快,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被他捧在手心。
墓地的价格超出了他这些年自己打零工攒下的钱,在工作人员的建议下,他来到另一处地方。
这里有很多高耸的建筑,每一座都有偌大的空间,沿着墙面疏密有致地放置了许多玻璃小房子。
每个里面都装着像他手中一样的骨灰盒,旁边还有照片、生平、个人物品或装饰。
有的花了特别的心思,根据照片上人生前的衣着,订制了一模一样的缩小版,套在骨灰盒上。
搭配起来,骨灰盒也像有了生机。
仿佛里面的人依然像照片上一样,活力四射地在旁边存在着。
慕繁现在手上没什么东西,只把自己的骨灰盒摆进去,显得孤零零的。
他想了想,在老房子带出来的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镜头里的他笑得不是很开怀,反而有种偷偷摸摸又害羞窃喜的小紧张。
那是高中毕业典礼的那天,他举起手机,和校园留下最后一张自拍。
按下拍摄键之前,他刻意把自己往画面的左边尽力侧了侧,只露出脸,反而将背景中的某个人完整地收进画面。
正是枝繁叶茂的六月,一阵轻风吹过,低垂的叶片摇摆,男生正与身边的人聊到什么开心事,明媚飞扬地荡起嘴角。
慕繁抓住这一刻。
咔嚓。
这张照片慕繁不时就会拿出来看。
因为每次都很宝贝,轻拿轻放,保存得像新的一样。
慕繁小心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和骨灰盒并列着。
心里不由得高兴些。
虽然不如别人那样热闹,但总是没那么孤单了。
小房子都有钥匙,他放好后将玻璃门锁上。
透明的反光面,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慕繁静静看了片刻,又找了一趟负责租小房子的人。
稍顷,他手里捏着仅剩的两张红色票子回来了,失落地站在玻璃房前。
钱不够了……
他对着玻璃上映出的面容,用指尖点了点。
告诉这张脸原来的主人。
等着,钱很快会攒够的!
忙完自己的后事,天都黑了。
该回和煦家了。
但他家在哪呢?
慕繁思考,脑子里一个圈缓慢加载,只动到三分之一。
叮!圆圈瞬间满格。
慕繁掏出和煦的手机,人脸顺利解锁,点进外卖软件,点击“我-地址”,一个别墅区的名字赫然在最常用的第一个。
不过没有具体哪户。
这种住宅基本上外卖快递都是放在指定位置,由物业的人员送到每栋。
到了之后,要怎么找到他家呢?
慕繁思量着,上了叫好的车。
到了地方从车上下来,在大门口,保安看他脸熟,主动帮他开了门禁。
慕繁淡定自若地走进去,一直往里、往里、再往里。
差不多都走了一公里了,别说找到和煦家的那栋别墅,连哪有房子都没看见。
满眼满处都是石砌流水鸟鸣环绕,树木高大鲜绿得像在热带雨林。
他不禁停住脚步,被这近乎去掉城市化的自然原始感迷了眼。
他愣神的时候,一只孔雀像对人类习以为常似的,步履悠哉地从他面前经过。
慕繁目送它绚丽的背影。
这里简直是最理想的栖居地。
人与动物,和谐共处,绿色地球,共享明天。
滴滴!
一道现代鸣笛声打破了原始自然的融洽氛围。
慕繁回头,一个人戴着厚重的头盔,推着一辆重型哈雷,正费力地往他这走。
慕繁的视线落在摩托上。
这辆好像有点眼熟,他是不是见过?
距他还有两米远的时候,这人实在推不动了。
把车停好,气喘吁吁地把头盔摘下来。
于衡?
慕繁一眼认出。
他也是和慕繁一个班上的,跟和煦关系很好,两个人每天同进同出。
他出现在这应该是来找和煦的。
……也就是自己。
表演时刻!
慕繁调整表情管理,漠然冷酷的神情落下来,下巴微扬,眼睛半睁,微垂着向下看人,高不可攀,不容亲近的气质顿时附了他的身。
于衡对这样的和煦没有丝毫起疑。
他的风格跟和煦很像,也是格调极高的KING,两人互为映衬,极为合拍。
只是此刻喘不匀的气息让他气势显得略低一筹。
“你们这……里面,不能……骑车,我只能……推着走,本来想推到你家……门口,幸好……”
在这碰着你了。
于衡望了眼还看不到房顶的前路。
这要是推着两百六十公斤走到和煦家门口,他恐怕是要长眠在这鸟语花香里。
一句话说完,气差不多能连起来了。
于衡问他:“你今天请假?”
“嗯。”慕繁简略回答:“家里有事。”
有格调的人不会话多,于衡家里也是有名声地位的,一般对方没有主动提什么事,都不会试探性地打听。
“想着你也没什么事,只是今天开学还有个人缺席,感觉怪不好的,我来看你一眼,心里舒服点。”
慕繁淡漠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但只有一瞬,高冷的神色依然平稳。
语气很淡地问了句:“谁?”
于衡想说又怕他根本不记得。
“大一入学的时候,我说班上还真有好看的男生,你记得吧?”
慕繁猜不准和煦应不应该记得,干脆不直接回答,只是用和煦的风格回了一句:“我。”
于衡:“……”
就知道他不会把关注分给他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但还是承认:“除了你,还有一个。”
慕繁看着他不说话。
于衡:“也除了我。”
慕繁终于摇头:“不记得。”
于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慕繁,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第一次在班上见,还挺让我惊艳的,后来不管什么事都见不着他,老是一个人躲在旁边儿,慢慢的我也把他忘了。”
“他没来是因为……人没了。”
慕繁微微蹙眉,从于衡开口的那刻,他就有这个心理准备,此时表现得很贴合角色关系。
和煦跟他不熟,对他的噩耗应该没有大反应,也没有好奇心。
只是消化了三秒这个负面消息,非常旁观地评价了一句:“很突然。”
于衡也是同样的想法:“是啊,今天有人打电话到导员那,班上的人才知道。”
这么说,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了。
慕繁想到那个人。
那他也知道了。
慕繁无意识就分了神。
那他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于衡看和煦沉默着垂下了高昂的头颅,眼神放空,脸上出现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嘿。”
他忍不住出声惊醒。
“你怎么了?”于衡纳闷:“你不是不记得他吗?”
慕繁霎时恍过神来,表情立刻恢复高冷:“我仔细想了下,确实没印象。”
于衡点点头,和煦记不住别人太正常了。
“那我回去了,明天你来学校吗?”
慕繁:“嗯。”
于衡:“那老规矩。”他手指向右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地库门口见。”
他跟和煦从来都是早上一起来,晚上一起走。
他这个意思应该就是两人常常约在这里地下车库的某个出口先碰头,再一起去学校。
于衡说完看着两百六十斤的重物,又回望了眼来时路。
内心感到深刻的沉重。
“要么……”
慕繁要说些什么。
于衡眼前一亮。
找人帮我推?还是和我一起推?
于衡欣喜,兄弟果然是罩他的。
慕繁:“你送我到家门口。”
于衡:“……”
他的出现简直就是获得和煦家位置的最好机会,慕繁不能放过。
于衡看上去非常想拒绝,但慕繁的态度异常坚定,目光如炬,灼灼地看着他。
于衡迟疑了,和煦很少提出让他陪着做什么事。
几经思量,脑内斗争了一番,于衡终于一步步把哈雷挪在路的最旁边,跟慕繁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慕繁有意落他半步,速度放得很缓,顺着他的方向。
原本是万无一失的,但慕繁要兼顾和煦目不斜视、自信挺拔的姿态神情,终于在一个该拐弯的转角,迈错了步。
已经左转的于衡望着他笔直的步伐一脸莫名:“你去哪?”
慕繁意识到出错后,脚步没停,又往前走了四五步,掏出手机,对着一棵高大的树,镜头瞄准站在枝杈上捧着松果的松鼠。
咔嚓。
慕繁:“捕捉美好瞬间。”
于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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