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余烟内心有些忐忑，故意不去看他，沈长遇让她系安全带，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安全带在哪里。

忽然，他动了，整个人将她笼罩在他的身下，微凉的西装面料擦过她的唇，那种冰冰凉清凉的感觉就像是夏天热极了闻清凉膏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与清凉膏不同的是，这种味道是淡淡的雪松味儿，一点儿也不刺激，很好闻。

他动作干脆利落，就在余烟僵着身子不知所措的时候，安全带已经系好了。

车子启动，很显然他要送自己回家，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笑了笑：“谢谢大哥。”

“工作得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都很好，这里的工资没想到这么高。”

“那就好。”

简单的几句话，车子里就变得寂静，彼此的呼吸在空气中格外明显，她的视线落在方向盘上那只宽大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背上布落着清晰分明的青筋，顺着青筋延伸到他的手腕儿，黑色的器械手表泛着寒光，给人一种压迫性的侵略感。

余烟不知为何脸颊有些烫，头往窗外撇去。

进了漫院儿，车子在院外的花坛处停下。她疑惑地看向他：“大哥，你不上去吗？”

“不了，你回去早早休息。”说完，他下了车从后座拿了一个手提袋。

“这个拿回去。”

“这是什么？”余烟看着黑色的手提袋儿，中间写着几个白色的英文字母，疑惑地接过。

“明天穿它会舒服一些，还有，我会让人接送你去工作。”

天色有些昏暗，沈长遇比她高出一头半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抬起头，将袋子匆忙地递回去：

“大哥，不用的，这双鞋很舒服，而且有公交啊，我又不是什么明星老板，接送什么的太浪费了。”

鞋子以后用工资可以买，雇车什么的简直就是浪费钱，走两步就到了。

“是吗？”沈长遇轻笑。

“二十分钟的路程，就算你觉得没什么，但万一有个意外，长吉谁来管？”

他猛然单膝跪地，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脚往上抬了抬，毫不留情地将那只劣质的鞋子丢掉，拇指按压着被磨出血的脚踝：“见血了，这就叫舒服？”

“大哥！”余烟慌忙不知所措，她想要将脚从他手中抽出，可是沈长遇抓得紧紧的，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糙热的温度从她的脚心一点一点向心口流去。

“你不需要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想让九泉之下的长恒，觉得我在虐待他的妻子。”

“妻子”这两个字讲的似有些咬牙切齿。

“大哥……”余烟不挣扎了，她鼻子有些酸，看着他浓密的发顶，落了一滴泪：“对不起。”

对不起，让他担心了，对不起，又给他添麻烦了。

她对他感激，愧疚，他都知道，沈长遇摩挲着她脚踝的那道红痕，渗着血丝，在苍白的肌骨上略显诡异，令人捉摸不透的眸色隐匿在阴影之中，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笑了。

可是，只有这两种情感积压得越来越多，越发的膨胀，日后她才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他不会害她，只是想对她好，让她忘掉七年的痛苦，用财富，挥霍，纸醉金迷来填满她这七年。

第二天在余烟的坚持下，司机只把她送到了公交站，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坐着公交到达店里，看似和平常没什么样，但是李娜眼尖，一眼就看出她脚上的那双鞋和平时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可以说是那双名牌儿鞋顶自己大半年的工资。但是，如果是假货，那就另当别论了。

“余烟，你的新鞋很漂亮啊。”她这一嗓子，柴宝珠，徐洁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脚。

大家在奢侈品牌店工作的久了，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而然知道这双鞋价格不菲。徐洁扶了扶眼镜儿，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夏季最新款。

鞋是好看，但是不应该在她的脚上。

农村寡妇，来城里投奔亲戚，做着导购的工作，工作一年不吃不喝估计才堪堪买得起这双鞋。

“是嘛。”余烟脸颊浮现出一抹红云，不知为何，脑袋里忽然闪过那双修长宽大的手将自己的脚裹住的样子，这个想法过于冒昧，她急忙回过神，解释道：“我的一个亲戚送的。”

徐洁瞄了一眼余烟微红的脸，那双秋水剪眸里流露出羞涩和忐忑，模样水灵惹人怜爱，当初为什么破规矩招她进来？不就是因为她漂亮希望她能够多吸引顾客？她一个女的都觉得漂亮，更何况男人呢？

徐洁笑笑，没说话。

“你亲戚送你手机又送你鞋？”李娜开始审视她了，什么亲戚呀，送名牌手机送奢侈品的，她穷成这样，怎么会有那么有钱的亲戚？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倒不是嫉妒，就是有点儿不自在。

余烟想说是她丈夫的大哥，话到嘴边儿忽然咽了下去，看着脚上的那双纯黑的植绒鞋面，上面点缀着几颗“宝石”的鞋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双鞋很贵吗？”

“这个品牌就没有便宜的吧。”柴宝珠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只是丢给她这句话就各干各的了。

余烟不懂品牌，她只觉得这双鞋比之前那双舒服。但是听她们这么说，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那双鞋子在她脚上越看越不得劲，到后来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凳子上，用力地将双脚往凳子下藏。

她只知道沈长遇变有钱了，至于有多少，并不清楚，但是同事和一些顾客时不时地瞥向她的脚，她就知道，这双鞋和她不配。

店长刚接电话说有事出去一趟，李娜刚好上厕所，店里只剩下了她和柴宝珠，平时柴宝珠也挺照顾她的，余烟鼓起勇气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宝珠姐。”

除了工作，余烟鲜少主动和她们讲话，柴宝珠有些意外，接过水杯问她怎么了。

“宝珠姐，这双鞋是不是很贵呀，大概多少钱呢？我不懂这些，以为只是普通的鞋。”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就这点儿小事儿啊。”她说今天余烟怎么有些闷闷不乐，原来是为早上大家说的话多虑呢。

“宝珠姐，我已经给他添很多麻烦了，如果知道这双鞋这么贵，我是万万不能要的，您就告诉我它大概的价格，起码让我心里有个底。”寄人篱下的日子很难过，即使对方不说，但是说话做事都有顾虑，要三思后行，生怕做了惹他不高兴的事儿。

柴宝珠看人很准，看她那焦急迫切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数，余烟立刻就愣住了。紧接着，脸上就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柴宝珠被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有些吓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把姐的话放在心上，有钱的亲戚帮你是好事儿啊，要是我也有这么个亲戚，更何况也不能确定是吧，这个牌子总是被抄袭，说不定是假货呢。”

余烟虽然一直看不懂沈长遇，但是她相信沈长遇不会买假货，他不是虚荣的人。

看着脚上的那双鞋，她承认她很喜欢，很漂亮，穿着也非常的舒服，可是就这么一双鞋，抵她大半年的工资，也让专属于余烟的世界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她不安，配不上，也还不起。

“余烟？”柴宝珠叫了她两声，她这才回过神冲她笑，恰逢客人进来，她像逃一样地离开，不愿再面对她。

他讨厌自己，在小的时候，他就很讨厌自己。那时候她太自恋，太蠢，钝感力又强，对方冲自己笑，随便的关心问候，就误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喜欢着彼此，可到头来，自己的喜欢不仅给他造成困扰，还让自己付出了代价。

她现在得到的帮助都是沾了沈长恒的光，像那时候一样。

往前推个十几年，余烟还是个正值花样年华的青春少女，她虽然是捡的，无父无母，但是黑婆子把她养得很好，出落得十分漂亮。且不说盛家村，就算是镇上，县里，怕是没有比余烟漂亮的女娃。

可是再漂亮的女娃，在十几年前，也不值钱，唯一的用途怕不是嫁人的时候能够多要点儿彩礼，补贴家里，为哥哥，弟弟娶媳妇做出点儿贡献，村子里不少人还打趣要让余烟给自己孩子做媳妇。

幸运的是余烟没哥哥弟弟，黑婆子也比村子里的人有文化，主动送余烟去上学念书，在落后的小村庄，余烟是第一个读书的女娃。

不幸的是，在落后的小山村，余烟是第一个读书的女娃。

读书认字的都是男孩儿，她免不了遭受异样的眼光，不公平的待遇。

一个破落的房子容纳了快二十几个人，一年级，二年级，甚至五六年级都混在一起，老师也是男的，语文，算数也都是他教，那时候的余烟就像供人观赏的猴，被一群年纪不同的男孩儿包围。

她看不明白的他们的目光，也听不懂他们的段子，甚至让人难堪奇怪的动作，都让她感到不舒服，最让她难过的是，总有男生揪她辫子，踹她本来就不平衡的凳子，出了丑，还招来别人的嘲笑。

她爱读书，想像奶奶给她讲的那样考上大学，用知识来改变命运，只不过读书的这个过程有些难，有点儿让她想哭。

也是在这种环境下，沈长遇的帮助让余烟不自觉地给他蒙了一层无比明亮伟大的光环，他的好也在她的眼里无限放大，更在即将迈入青春期的余烟心里种上了一颗暗恋的种子。

只不过那时候余烟时常在想，沈长遇不是沈长恒的大哥就好了，找沈长遇的时候就不用再看到他了，毕竟欺负自己最凶的，就是沈长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