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村封建迷信，又重男轻女，就周边五个村子来说，沈家最初是最穷的。村庄贫穷，思想落后，哪怕再穷，也要传宗接代，儿孙满堂。

沈长恒出生，家里的压力应该是更大了，但他出生时不知哪里来了一个老神棍进来讨水喝，看着还在襁褓里的小孩子，神神叨叨说他能给他们带来好运，只不过是个命短的，最好打一副长命锁，把他短命的命格锁死。

那时候村子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钱给他打长命锁呢？可偏偏还应了那老神棍的话，沈长恒出生以后，那么多山地，偏偏沈家地下挖出了不少金矿，就这金矿一下让他们家成了远近村落最富有的人家。

不仅如此，他从小长得极为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妖昳，用村子里的人们说，如果长恒是个女娃娃，一定比祸国殃民的妲己还漂亮，是福星长得好，因此他被父母宠着，溺爱着，甚至在他们生活刚有起色的时候，花了几乎所有积蓄打了一把长命锁，通体纯银，雕花做工精致漂亮。

相对于沈长恒，沈长遇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是长子，性格淡薄，不会说漂亮话，一整天沉默寡言，那时候村子里的人一般称这种孩子视为不祥，起初沈家还不觉得，但是和弟弟沈长恒对比起来，他们越发觉得之前的苦日子是他带来的。

家里的活基本是他的，或许是之前家里穷怕了，很多稀罕吃的明明可以多买，但是就买一份，只有沈长恒吃剩了，他才能尝尝鲜。

没有沈长恒漂亮，但不代表丑，相反，他的长相更符合余烟的审美。

立体冷冽的五官，内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眸，长而直的睫毛，他的薄唇总是抿着，但是细细地看，他的唇角是向上弯的，余烟抬眼悄悄看他，恰巧与他对视上。

“吧嗒”一下，她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黑婆子用手敲了一下她的后背，嘟囔道：“从小冒冒失失，不长记性。”

“唔哪有……”余烟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略带埋怨的嘴里嘟囔着奶奶，十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轻微的自尊心。余烟有些不高兴，低头捡筷子时耳根却悄悄红了。她不喜欢奶奶在别人面前教训她，尤其是长得这么好看的哥哥面前。

不仅如此，她对他是从心底里感激他，村子里读书的只有她一个女孩儿，难免受男同学欺负，其中欺负她最厉害的，就是沈长恒，揪她头发，上课故意让她难堪，还拿自己没见过的零食来“施舍”她，哪怕对方冲她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着傲气，都让余烟觉得他在嘲笑自己，瞧不上自己。

也就唯一一次，她坐在田埂里哭，被正在干活的沈长遇看见了。

像哥哥一样安慰她，替她擦干眼泪，然后从自己的袋子里翻出两个橙子递在她手里。或许在夕阳的照耀下，橙子格外的鲜红，他的眉眼也并没有那么冷，反而柔和温暖了许多。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余烟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一边吃沈长遇给他剥的橙子，一边抽抽搭搭地问。

“信？”他有些不解：“我们就一个村子，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来找我就好。”

“可是写信更有意境不是吗？”她今天刚学了写信的格式，在家里，奶奶也会时常看过去的书信，她觉得十分温馨，她也想写信，但是不知道写给谁，看着坐在一旁的沈长遇，不仅哭的眼睛红，耳尖也红了，长时间得不到回应，她赌气道：“那我不……”

“写吧，我很期待收到余烟的信。”

……

或许那天，他就在自己心里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能感觉到她还在盯着自己，沈长遇低着头吃完最后一口馍，看了一眼裂了缝隙的盘子，里面还有半盘的炖土豆，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他正属于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的偏心并不能让他吃饱饭，除了愿意帮黑婆子分担一些，私心更是希望自己吃饱。

黑婆子家里只有两个人，“一老一小”。他比余烟大四岁，经常来帮黑婆子干活，甚至在地里忙活的时候，他还帮忙照看余烟。再大大，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喂鸡喂狗这些余烟能帮衬着做，可是像砍柴种地这种，除了黑婆子自己，沈长遇会帮忙。

也正是因此，黑婆子时常会留他吃饭。

但是……

沈长遇看着面前的余烟，最近她似乎对自己有意见，总是盯着自己，有时候甚至躲着自己。他是愧疚的，毕竟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不容易，他是男娃儿，饭量大，自己的一碗饭，怕是够余烟吃一天，她对自己不满也是应该的。

少年心思细腻，洗完碗筷便背着箩筐回家了，自那天开始，他还会帮黑婆子砍柴挑水，但是很少留下吃饭了。余烟疑惑地暗戳戳问黑婆子他为什么不来了，那时候的老太太哪知道小丫头内心有那么多心思，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调侃道：“嫌你这个死丫头烦呗……”

自那以后，余烟似乎真的怕他烦自己，只会偷偷地看他，有时候会沉默的递给他自己和奶奶在山上采的果子和自己写的所谓的“信”，果子沉甸甸的一大盆，被洗得清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等对方拒绝，她就跑了，而那些信，无非是老师又交了什么，她也要去镇上读初中了。

黑婆子看着沉默的沈长遇，他蹿得很高，鞋子衣服都不太合脚，老人一边笑一边从屋里的木头柜子里翻出一双帆布鞋，硬塞在他怀里：死丫头天天盼着你来，你来了又不说话，她给你你就拿着，我们祖孙两个闲着没事儿就去摘点儿果子，多着呢。

“这鞋，你也拿着，奶奶缝的。”

细腻的针眼，早就听说眼前的老人年轻时是地主家的小姐，识字不说还会一手好的针线活，手里的这双鞋子，比县城卖的还要好看，沈长遇没有拒绝，反而是摸着那双鞋道：“奶奶，你还会不会缝手套围脖之类的？”

“会啊，奶奶手可巧了，不仅鞋子，手套，什么裤子，小裙子，奶奶都会。”她家不富裕，但是余烟穿的衣服别致漂亮，版型极好，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笑眯眯地拍了拍沈长遇的肩膀：“等冬天，奶奶再给你缝一双棉鞋，棉手套……”

“奶奶。”沈长遇将鞋子紧紧握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看着老人黑瘦但慈祥的面容，他内心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县里的鞋子，手套都没你做得好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你做出来我可以帮你卖。”

他十六岁，刚上高一，在县里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村子里和他同龄的七八个娃，只有他考上了高中，有时候大家需要什么，都让他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