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黑婆子不是没想过,她之前缝过衣服,手套,鞋子,甚至褂子都拿去镇上卖过,虽然有买的,但是给的价格并不如意,总是挑她的刺。再加上时间,人力成本,有那些功夫还不如锄锄地,去山里摘果子做成果干去卖呢。
年轻人年轻气盛,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看着眼前少年瘦削的脸颊,从一个小娃娃怎么就长成了现在又高又俊的少年,如果余烟再大个几岁就好了。
黑婆子笑着摇摇头,反倒是拍拍沈长遇的胳膊:“奶奶老了,哪有精力缝那些呢,倒是你,好好学习呀,以后去更大的城市看看,去替我看看**是什么样。”
“不用替,我一定会去,也会带着你和余烟去看。”说句心里话,在他的心里早就把她们当成了亲人。
余烟躲在帘子那里,听到这句话,心里美滋滋的。
“县城里的人有钱,他们的衣服比我们穿的要贵,但是做工在我看来不如奶奶,我可以把您做的东西带到学校,平时出去做活也可以卖……”沈长遇还在用心地劝,如果这条路走得通,村子里的其他女人也可以做些衣裳拿去卖,用来补贴家用。
“奶奶老了,哪有精力时间做那些,我只想着给亲人缝一缝绣一绣,就很好了。”她说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已经老眼昏花看不清了,知道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她笑呵呵道:“等你好好读书,有了本事带奶奶和余烟去看**。”
沈长遇也不再坚持,看着手中的那双鞋,轻轻地点了点头。
听到没有后续,余烟有些急,她从帘子后面跳了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哥哥,奶奶,我可以缝!”
她已经躲在后面听了好一阵了,她从小看着黑婆子绣花,缝制,自己也跟着缝,跟着绣,别看年纪小,但是手艺已经很优秀了,丝毫不比村子里的女人差,特此想要在他面前表现表现自己。
两人看着她都不说话,余烟急着证明自己,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帕子,强硬地塞进沈长遇怀里,借此机会道:“哥哥你看,上面的花就是我绣的。”
沈长遇将帕子打开,普通的棉麻布上绣着两朵栩栩如生的铃兰,他轻轻用大拇指抚摸着,绣面平整,绣线并不高级,但是在紧密平整的排线下泛着光泽,不细看的话和黑婆子的手艺无二样。
她才十二岁,就如此厉害。
“不可以。”没等黑婆子说话,他率先拒绝了,女孩子读书本就不易,既然奶奶愿意供她读书,她更应该珍惜这个机会,而不是想着绣花缝衣服补贴家里。
“为什么?我绣得不好吗?”少女跳跃的心被浇了一盆凉水,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沈长遇知道她有些不开心,自然地摸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余烟,你的绣工很好,特别优秀,但是补贴家里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想的事。”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却越发温柔:“你知道吗?你很幸运,奶奶愿意供你读书,村子里,镇上,甚至县城里,读书的女生都很少。你要读书,读初中,高中,以后可以做一名服装设计师,制作很多漂亮的衣服,但是现在,你要好好学习。”
他说完,便将帕子折了两折递回去,余烟明白他的好意,但并没有接那帕子,她偏着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倔气,与她那乖巧温婉的模样形成强烈的反差,衬得更加明媚可爱。
余烟不好意思说是特意为他绣的,看对方执着淡漠的神情,她又气又恼,丢下一句笨死了就跑走了。
她生气了,为什么?沈长遇不太明白,小姑娘长大了,心思多了起来,他也不能像之前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来对待。手帕在他手中烫了起来,明明做数学题那么简单,她却很难让人懂。
若说一次两次黑婆子看不明白,但是四五次这样,她哪里有看不透的?老人眸色晦暗不明地看了眼帕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她看人很准,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留下吧,她特意为你绣的,偷偷摸摸怕我知道,绣了好几天。”
“特意为我?”
沈长遇有些不可思议,眉宇间不自觉皱了起来,余烟对他的这些怪异行为不是一星期两星期了,但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一是她太小了,二是他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课余时间不是去打工就是在书店借阅书籍,从来没想过所谓的少男少女之情。
如果她真的是,她太小了,他的内心是抗拒的。
黑婆子看着沈长遇越皱越紧的眉,眼睛微搭,眼角褶子细细地折叠起来,语气中带几分忧愁:“她只有我一个亲人,朋友也少,你相当于余烟的哥哥了,她依赖你,喜欢你,和亲人一样,送你一些东西是正常的。”
“奶奶会越来越老,她正是花骨朵汲取养分的时候,我就时常在想,等我走了她怎么办,能不能找个好人家,会不会受欺负?”说着说着,她忽然眼睛红了起来,用糙如枯枝的手抹了把眼泪。
或许一开始是为余烟解围,但是现在她是真情实感的。自己老了,余烟太小,倘若能托付良人也就好了,起码有人愿意保护她,疼她爱她。
沈长遇看着眼前的老人,又看了看手中的帕子,亲人,哥哥,也是,她才十二岁,懂什么呢?
“我会照顾余烟的,现在,未来都会像对亲妹妹一样对她好,就像奶奶你对我一样。”
帘子里的余烟眼神落寞了几分,他果然把自己当妹妹,又羞恼自己小小年纪生出羞人的心思……
半个月的时间对于余烟来讲过于漫长,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下课也不离开,只用水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大概写了七八封信吧,算了下沈长遇回来的日子,她准备今天将信件投递在两人约定的地方,只想着他回来能够立刻看到,像之前一样为她解答疑惑,像“哥哥”一样安抚她。
“恒哥,打球去?”刘虎兴冲冲地跑进来直奔沈长恒,只见对方半靠着凳子,跷着二郎腿,身上的衣服半松半垮地搭着,沈长恒是镇上公认的“美人”,好多女生追他。他不像村子里的人都留着寸头,反倒是头发有些长,再加上他头发略微自然卷,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人多少争相模仿,他暑假的时候也学过,奈何女娲没给他一副好皮囊,不仅没变帅,反而更丑了。
刘虎顺着沈长恒的眼神看过去,果然是余烟的位置。他大概是喜欢她的吧,要不然总是盯着她看得出神。
不过说到余烟,她好像是班里最漂亮的,她长得白,巴掌脸大眼睛,说话温声细语的,而且比他们村的女生苗条。刘虎看着她的背影,她长得很好,别的女孩儿和搓衣板一样,她已经隐隐约约有些女人的那些轮廓了。
“啪”一本书拍在了他的脸上,沈长恒微眯着眼,勾唇浅笑:“看什么呢?”
“你喜欢她?”刘虎刚移开视线就被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回头对上那双狭长黑漆漆的眼睛,他不禁吓了一跳,然后立刻摇头道:“我才不喜欢她,我爹说了,这种女人不好生养。”
他的这句话声音太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就连余烟都怔了一下。随即周围忽然哄堂大笑起来,各式各样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甚至对她点评了起来,说什么太瘦弱,太娇气……
余烟捂住耳朵,不搭理他们,尽数将心里的委屈写进信里,她要像沈长遇说的那样,读书去大城市做什么服装设计师。
若是之前,沈长恒或许会跟着他们一起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知道她不喜欢这样。
“笑够了没有!”沈长恒用书怼了怼刘虎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你在家就这么和你爸妈说话啊?更何况,你觉得她能看上你吗?”
此话一出,屋里莫名其妙地静了一瞬,余烟松开手,头微微侧了侧。
刘虎挠了挠鼻子,自觉被驳了面子,也能感觉到对方不高兴,只能低下头看别去:“那恒哥,还打球吗?”
“打个屁!”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镇上才卖的面包直奔余烟的座位,吊儿郎当地将面包放在她桌上,语气故作轻松:“呐,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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