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林睿被拘的第三天,和解谈判敲定在了看守所的会见室。

长桌隔出泾渭分明的两边。林睿身侧坐着她的辩护律师。夏逸欢这边只带了一个人——法律顾问老周,英爵集团的,陶婉清特意派来的,当然也是叶清寻特意安排的。谈判桌上他主谈,散场之后他跟着办,赔偿、移交、基金,一关一关,他跟到底。这场谈判,按条款走,不按人情走。

林睿穿看守所统一的灰外套,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她面前码着厚厚一叠纸,是这三天里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完整资产明细、债务清单,还有七页手写的认罪供述。

“夏夏——”

两个字出口,林睿自己先顿住了。隔了几秒,她扯了扯嘴角,把那两个字咽回去,重新起头。

“夏总。”嗓音因为连日的压抑哑得厉害,“今天这张桌子,不该那么叫。我们直接说能落地的条件,不必绕弯子。”

夏逸欢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一顿,没应声,朝老周偏了偏头。

老周翻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一条一条,念给对面听:

“第一,绣坊原址重建的全部费用,按新址造价,全额赔付。第二,纵火案受牵连的三家邻铺,损失统一由你承担。第三,锦云体系内你可调配的供应链资源,交由第三方机构评估作价,折算之后,优先供给云锦的全国巡展。”

林睿安安静静听完,没有争辩,也没有试着压价。

“这些,我全部认可。”她抬眼看向对面,“我名下还有两套房产,一笔理财,明天就让律师走过户手续。资产抵完若是还有缺口,按月履约偿还,直到结清。”

老周侧过头,征询地看向夏逸欢。夏逸欢神色平静,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出言否决。

“原先的锦云品牌和团队,你打算怎么安排?”她缓缓发问。

林睿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蹭过纸面的纹路。

“这个品牌随我一起落幕。”她语气很淡,“但底下十几个设计师是无辜的,大多都要养家糊口。当初他们过来,一半是我开出的待遇,一半是我画下的许诺。错的人是我,不该连累他们。如果你这边有岗位空缺,我替他们谢谢你;若是云锦暂时容纳不下,我会托关系,一个个帮他们对接妥当去处。”

“你不想让我保全锦云这个牌子?”夏逸欢问。

林睿扯了扯嘴角,浮出一点苦涩的笑意:“偷来的名头,拿在手里一直烫手。到今天我才算明白,锦云这两个字,从来不属于我。她只是云锦的替身。”

老周顿了顿,继续往下念最后一项:“关于林哲——”话音刚起,林睿猛地出声打断,语调瞬间绷紧:“他不知情。那份假档案的事,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只是太想做出点成绩,想被人看得起,是我把他推到局里。所有责任归我,这件事,我求你。”

会见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夏逸欢静静看着她。三个月前,这个人还站在凯达年会的背景板前,一身精致礼服,眼底烧着野心;此刻一身素灰囚服,为了弟弟,整个人往前微微倾着,姿态近乎恳切。

“林哲的定性,最终要看警方和检方的调查结论,我没有办法左右。”夏逸欢说得坦诚,“不过,谅解书,我会签。”

林睿猛地抬眼,眼底浮起一点微光。

“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夏逸欢看着她,一字一句,“等你出来之后,三年之内不要回澜江。这三年,你去哪里谋生、做什么营生都可以,不要踏回这里。”

“为什么?”林睿蹙眉。

“只要你回来,所有人都会想起那场大火。往后云锦每年都要办发布会,我不想每一场秀,都被旧事捆绑。”

林睿定定望着她,许久,低声吐出一句:“你比我狠。”

“我只是更清楚什么该守住。”夏逸欢平静回望,“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林睿,我始终是没看清你。”

林睿怔愣很久,慢慢笑开,笑意混着湿意漫上眼眶。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了。”她说,“你说的条件,我都接受。”她吸了口气,“还有一句话,我在里面反复酝酿了很久。”她站起身,隔着宽大的金属桌板,郑重地深深鞠下一躬。

“对不起。”

夏逸欢端坐原处,坦然受下这一礼。片刻后她拿起笔,在谅解书的签字页落下名字,一式两份分开收好。

走出会见室,沿着狭长的走廊往外走,老周压低声音跟在她身侧:“夏总,三年这个期限,会不会卡得太严了?”

“不算苛刻。”夏逸欢望向走廊尽头那一方小小的窗,天光从那里落进来,“三年不让她踏回澜江,风头过去,这座城慢慢就不会再把她和那场火绑在一起。这已经是我能给到她,最稳妥的一条出路。”

老周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轻轻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干了半辈子法务,还是头一回看见,受害方愿意给对手留这样的余地。”

“这不算是单纯的留情。”夏逸欢推开出口的门,外面的光线铺在脚边,“是权衡清楚的选择。她承担责任、兑现赔偿,远比我赢下一场对峙,价值更大。”

和解敲定之后,相关手续在两周之内全部走完。林睿的辩护律师跟着老周一关一关地办:赔偿、基金、移交,逐项销项,一项不落。赔偿款按时到账,绣坊重建专项基金同步成立,发起人名单里,赫然有林睿的名字。她把名下剩余所有积蓄一并投了进去,备注栏只有简短一行:留给绣坊的匠人。

林哲的案子,因为属于受教唆参与、初犯,并且主动配合调查、提供线索立功,检方给出了从宽的量刑建议。正式移交那天,张石山特意去送了他。法警领着少年准备上车的时候,林哲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我妈妈那家馄饨铺,今晚还开门吗?”

“开着的。”张石山轻声答,“两碗馄饨的钱,已经有人提前帮你付过了。”

林哲垂着头,一步一步踏上囚车,单薄的背影看着比初见时消沉许多。

同一天傍晚,江边的大平层里。

陶婉清把林睿的结果讲给林熙听。林熙安安静静听完,半晌没说话,剥了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

“你们这桩案子,”林熙慢慢开口,“有时候比我在手术室里碰到的情况还磨人。”

“手术室里的病人,只要还有体征,就有机会救回来。”陶婉清嚼着橘肉,“这个不一样。有的人,是把自己一点一点治坏的。”

“那你呢?”林熙忽然问。

“我什么?”

“你这只手。”林熙托起她吊了半个月的右手,指腹在那道疤旁边虚虚地描,不敢碰,“案子结了,我该管管你啦。以后你每晚十点前到家,不许加班。”

陶婉清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

“林医生管得真宽。”

“才知道?”林熙把下巴搁上她的肩,“那你也得受着,陶总。”

这两周里,发布会带来的答卷,也一张张送到了云锦的桌面。

绣坊重建的设计图纸顺利通过初审。评审会上不少人提出异议,说原址出过事故,风水有碍,建议另寻地块。夏逸欢力排众议,敲定新址就在旧址隔壁:“要浴火重生,就得挨着原来的地方,把断掉的针线重新续上。”

消息传回办公室,王可爱拿着销售报表来回读了三遍才敢确认上面的数字,读到第二遍的时候手都在抖,扶着桌沿才稳住。海外订单一路排到明年秋季,“云锦”这个话题被官媒转发,评论区满是赞叹,都说这才是属于中国的高定。

老院长特意打来电话,絮絮聊了半个钟头,末了忽然说:“丫头,开春来院里,给孩子们上堂课吧。让他们上手摸一摸真的针线,比看一百场秀都管用。”

挂了电话,王可爱抱着厚厚的资料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犹豫很久,小声开口:“夏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讲。”

“之前从锦云离开的那些设计师,今早有人联系我了。”王可爱把手机递过去,“他们想问咱们巡展项目缺不缺人手,薪酬不计较,能管吃住就可以。”

夏逸欢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沉默了许久。

“先登记联系方式,暂时不要接收。”她缓缓吩咐,“等林睿那边把团队安置方案理顺,让他们去找林睿。当初从她那边走的人,该由她来安顿。”

“万一林睿不愿意接收他们呢?”

“她会的。”夏逸欢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无处可去是什么滋味。”

一月中旬的周五,皇家商会的正式邀请函送到了云锦。烫金信封里躺着两张请柬:一张是二月英爵总部秋季高定展的参展邀约,另一张是配套的商会晚宴请柬。

夏逸欢把两张卡片并排放在桌面上,静静看了很久。

“通知下去,巡展计划提前启动。国内六城走完,我们就动身去英国。”

巡展官宣当天直接冲上热搜第一。主海报上没有人像,只截取了十二米长绣幔的局部,银线绣出的灯影在光影里缓缓流淌。六城巡展随行名额一共三十个,消息传到绣坊,一下子热闹起来。陈师傅是第一个报名的,老人家说得坦荡:“我年纪大了,长途奔波未必扛得住,但我要跟着去,看着你们年轻人,把云锦的针脚带到全国各地。”名单敲定的那晚,几位年长匠人在食堂小酌了一点米酒,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王可爱悄悄拍下视频发给夏逸欢,附了一句:夏总,咱们这支队伍,齐整了。

满城喧嚣之外,麓山别墅里,气氛悄悄沉了几分。

傍晚,家里的阿姨炖了牛腩。叶清寻推掉了所有应酬,四点多就回了家,在厨房陪着阿姨打下手。盛汤的时候,夏逸欢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是林睿律师的来电,同步退赔的进度。

叶清寻把汤碗轻轻放在桌上,瓷勺磕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我去看看火。”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人却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汤勺。

夏逸欢接起电话,沟通了三分钟才挂断。

“律师说,林睿认罪诚恳,退赔流程推进得很顺利。因为出具了谅解书,最终的量刑会是缓刑。”

“嗯。”叶清寻端着汤出来,夹了一筷牛腩放进她碗里,语气听不出波澜,“你定就好。”

又是这样,事事应允,句句顺着她,可那份疏离藏得清清楚楚。

“清寻。”夏逸欢抬眼看向她,“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叶清寻抬眸,浅浅笑了一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话说得得体周全,可那碗放在面前的汤,她再也没有动过一口。

夜里,夏逸欢先困了。临睡前迷迷糊糊靠着她,轻声问:“下周一的股东大会,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叶清寻替她掖好被角的手顿了半秒。

“好,我去。”她应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里清楚——明天到场,她要拿出的底牌,夏逸欢还一无所知。

叶清寻独自到阳台站到凌晨。雪后晚风凛冽,她裹着厚大衣,指尖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戒了三年,今晚莫名生出一点念想。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夏逸欢抱着一条薄毯站在阳台门口,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朦胧。

“怎么啦?”

“大半夜不睡觉,还抽烟。”夏逸欢走上前,把毯子分一半搭在她肩上。

“看看夜里的雪。”

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静了片刻,夏逸欢慢慢开口:

“我今天,提起林睿,你是不是不开心?”

叶清寻没有应声。

“我每提一次,你就安静一分。刚才盛汤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搁着事。”夏逸欢望着楼下零星的灯火,声音轻而稳,“林睿,提起她,只是因为她是我过去一段经历里绕不开的部分。”她顿了顿,偏过头,眼底带一点软的笑意,“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往后所有日子里最重要的人。但是我不想因为她,让我们有了嫌隙,你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晚风卷着细碎寒意吹过来,吹红了她的鼻尖。

叶清寻侧过头看着她,低低笑出声,伸手把人拢进自己的怀里,抱得严严实实。

“知道了。”她贴着夏逸欢的发顶低声说,“下次心里别扭,我直接跟你说。”

“这还差不多。”

“清寻,我只爱你一个。”夏逸欢仰起脸,眼底映着夜色,“特别爱你。这一点,你要记住。”

叶清寻低头,在她发旋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知道啦,我也爱你。”她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回去睡啦。”

语调平平,藏住底下千钧重量。夏逸欢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困意涌上来,没有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暗流。

她不知道,这一晚,叶清寻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

桌面上摊开两份文件。一份是创世集团完整的重组方案:三十七人人员优化,三倍补偿金足额发放,同步对接外部机构安排再就业培训;另一份,是蔡大勇一案收尾的证据链,所有线索已经收拢完毕,只差股东大会当天一并抛出。两件事,都到了收网的时候。一旦摊开,她藏了许久的身份,再也瞒不住。

管家端着一盏安神茶推门进来,看着伏案的人,犹豫再三:“老板,要不要再斟酌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折中办法?”

“没有别的路了。”叶清寻望向窗外积着薄雪的院子,“这一页,终究是要掀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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