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第二天一早,两封函件一前一后送到。

一封送往云锦,是巡展首站展馆的场地确认回执;另一封,辗转递到创世每一位股东手中。烫金封皮压着暗纹,落款四个字沉得坠眼——英爵集团,《关于召开创世集团重组后首次股东大会的通知》。

夏逸欢捏着信封,指腹一遍一遍缓慢蹭过那行落款。

一瞬间,她莫名想起发布会那晚。满堂闪烁的镜头与喧嚣里,有一道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藏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深不见底。

她拆开信封,视线顺着议程往下滑,停在第三行。

《关于创世集团人员优化及业务重组方案的说明》。

“人员优化。”她在心底默读一遍,又一遍。一层淡而冷的不安,顺着后脊慢慢漫上来,没有尖锐的惊悸,只是沉甸甸地悬着。

她把信函收进帆布包,起身想拨一通电话给叶清寻。

拨号音平稳响了四声,第五声来临之前,通话被直接挂断。

一分钟后消息弹出来:在开会,结束后打给你。

夏逸欢盯着屏幕上简短的一句话,静默片刻,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上午十点,创世大厦十七层,会议室。

长条红木会议桌擦得光可鉴人,股东名牌依次排开。皮特杜坐在长桌中段,老花镜搁在手边;几名小股东挨在一起,压着声音低声交换消息,气流细碎地飘在房间里。

“听说英爵的总裁今天亲自到场。”

“手笔不小,五个亿吃下创世,魄力不是一般人。”

“凯达刚折在云锦这边,这位还敢趟澜江这趟浑水……”蔡大勇的位置空着。上个月他名下股份挂上司法拍卖,那把空椅子就这么摆在长桌一侧,格外扎眼,没有人愿意靠近落座。

夏逸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的名牌排在第三位。

主席位旁立着一块反向朝向她的名牌:英爵集团总裁。

夏逸欢的目光落在上面,心底漫开一层疑惑。圈内关于英爵总裁的传闻向来寥寥,此人常年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她有过交集的英爵高层,自始至终只有副总陶婉清一人。

这位素未谋面的掌舵人,究竟是谁。

她望着那块名牌,手边的美式咖啡渐渐凉透,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最先走入的是英爵法务团队,一共六人,人手一只黑色硬质公文箱,步调一致,脚步声规整得近乎划一。为首是年过半百的周律师,英爵的首席法律顾问,进门先向全场股东颔首示意,带着法务在侧边指定席位依次站定等候。紧随其后进来的是陶婉清,右手腕还贴着浅色肌效贴,目光扫过室内,温和点头,在通道侧后方停住。

夏逸欢的视线落在陶婉清脸上。陶婉清恰好抬眼,二人目光相接,彼此轻轻颔首,算作招呼。

室内此起彼伏的低语,在这一刻慢慢压低。

通道尽头,叶清寻缓步走入。深色剪裁妥帖的西装,细框金丝眼镜,领口别着一枚小巧低调的家徽胸针。她走得不快,皮鞋落在抛光地砖上,声响清晰从容,一步是一步。

周律师稍稍加快半步,跟在她右后方;陶婉清同步上前,落在她左后方,一左一右随行。林小月捧着文件夹,紧随在叶清寻身侧偏前一点的位置。走在最后的一名随行人员伸手,轻轻带上会议室大门,隔绝了外面走廊所有声响。

前排几位原本松弛着的小股东,脊背不自觉挺直,空气里陡然沉下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叶清寻走到主席位前,没有立刻落座,静静立着,目光平缓扫过长桌两侧所有人。

林小月往前半步,声音清亮有度,向在场股东介绍:

“各位,这位是英爵集团总裁,叶清寻女士。”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皮特杜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滑落到鼻尖,他浑然未觉;有人指尖一松,水笔滚落在桌面,哒哒转了两圈。细碎的惊呼声跟着炸开,又被法务整齐翻开文件夹的哗啦声响,稳稳压了下去。

夏逸欢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有动。

周身所有嘈杂好像隔着一层雾,慢慢退远了。

原来那个人,是叶清寻。

茶楼里闲谈的茶农、帮她分担债务的债主、和她相过亲的人,那个夜里在阳台淡淡应下一句 “好,我去”的叶清寻。层层身份,原来全都是掩在外面的壳。

她没有出声,没有失态地开口质问。只是静静地抬着眼,隔着宽阔的长桌望向主席位上的人。眼底翻涌着错愕、失重,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涩意。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道安静、沉重的注视,落在叶清寻身上。

为什么要一直瞒着她。

这个念头反复撞着心口,她面上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有眼尾悄悄漫开一点浅红,藏住汹涌的情绪。

叶清寻接住了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平稳,仿佛早预料到这一刻的对视。

她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克制:“各位上午好,会议现在开始。小月,宣读本次创世重组方案。”林小月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打印成册的文件,站在桌边,声音清晰平稳:“本次重组方案分为两大板块,第一部分,业务重组。”业务板块的内容,夏逸欢勉强听进耳中:停工生产线重启、老旧设备分批更新、搁置的海外老订单重新对接、公司账面资金缺口,全部由英爵兜底填平。一条条落下来,于创世而言,分明是绝境里的利好。

可这些字句落在她心里,轻飘飘的,抓不住。她的思绪总忍不住飘回方才那一声自我介绍,那些相处的片段一帧帧浮上来。

直到林小月翻过一页纸,语调不变,继续念下去:

“第二部分,人员优化。本次优化名单共三十七人,依据岗位适配度、历年绩效综合评估拟定。补偿标准为三倍月薪,额外代缴六个月社保。”林小月话音落下,不再多言。

没有半句关于培训、回流安置的补充。

打印好的名单顺着长桌依次传阅,纸张薄薄的,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

夏逸欢伸手接过来,指尖抚过纸面,看着上面一行行名字。

第三个名字,她熟悉;第七个,也是跟着创世多年的老员工;第十二位,城南绣坊的配料老师傅,已经跟着她做了十一年。

视线往下,她的指尖骤然顿住。

宋建国。

正是去年冬天,在联名信上,第一个按下红手印的人。

夏逸欢缓缓抬起头。

“我反对这一部分方案。”她的声音音量不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林小月的朗读戛然而止,法务团队握笔的动作同时停下,一屋子视线,齐齐聚到她身上。

夏逸欢站起身,将这份人员名单轻轻放在桌面上,缓缓推回长桌中央。

“业务重组的条款,我没有异议。”她的语气冷静,立场分明,“但是人员优化这一项,我持反对意见。”主席位上的叶清寻,这时抬眼看向她。

长桌两端,两人再次对视。夏逸欢没有移开目光,眼睫压着,直直地看向叶清寻,目光沉得发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在里面。空气绷得很紧。

“夏总监,”叶清寻语调依旧公事公办,“名单经过多轮评估拟定,流程全部合规。”

“流程合规。”夏逸欢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牵起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宋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创世任职二十七年。去年他牵头核查原料猫腻,被蔡大勇恶意开除,反过来被诬告故意伤害。这份评估名单拟定的时候,叶总,这件事,你们核查过吗?”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在流转。

“核查过。”叶清寻应声,没有多说复工优先、后续安置的话,只到此为止。

“核查过。”夏逸欢点头,目光扫过名单上一串熟悉的名字,“那剩下三十六个人呢?大半在创世耗了十几二十年。一纸通知,一笔补偿金,就此打发。叶总,我们裁掉的,到底是冗余岗位,还是陪着创世熬过来的这些人?”

“裁掉的是持续拖累盘子的成本,留下的是创世往后活下去的未来。”叶清寻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未来。”夏逸欢低低笑了一声,很短,转瞬消散,“好一个未来。”她俯身,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轻轻摊开。

满满一页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红色手印。

“这是去年冬天,创世老员工一起按的联名信。很多人识字不多,手印是一个一个亲手按上去的。”她说道,“在叶总的这份重组方案里,这一页手印,有安放的位置吗?”安静再次笼罩整间会议室。

叶清寻的视线落在那一片红色指印上,静静停留了三秒。

而后抬眼,声音比之前压得更低一点,依旧克制:“夏总监,这里是股东大会。如果你持有异议,可以在表决环节投反对票,你拥有投票权。”一句话,把她所有的诘问,框进股东大会的规则里。

夏逸欢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慢慢偏过头,看向叶清寻身侧的陶婉清。

“婉清。”她开口,不是疑问,是一句了然的陈述,“你早就知道。”陶婉清握着钢笔的指节悄然收紧。她清楚叶清寻另有安排,却不能当众泄露半个字,只能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片刻之后,她抬眼,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为难:“逸欢,先把方案走完。很多事情…… 不是表面看到的样子。”

“不用再说了。”夏逸欢轻轻打断她,神色淡淡的,“好,我明白了。投票吧。”表决结果没有悬念。百分之八十五赞成。

举手表决的时候,夏逸欢缓缓抬起手。

偌大长桌,只有孤零零这一只手,笔直地举着,安静又执拗。

叶清寻没有看向她。清点票数完毕,她淡淡落下两个字:“通过。”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一桩寻常文件。

股东散场,众人起身离开,脚步匆匆,不愿多做停留。皮特杜经过夏逸欢身侧,脚步停下,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沉沉叹了口气,跟着人流走了。

夏逸欢回到座位,慢慢收拢公文包,把那一页印满红手印的联名信重新收进包里。牛皮纸贴着掌心,那些深浅的红印,隔着一层纸,烫得人心口发紧。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人。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边,叶清寻在那里等她。

“逸欢。”夏逸欢脚步顿住,没有再往前走,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

相亲对象,债主,茶农,英爵集团总裁。她在心里慢慢数过这些身份,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声音平稳,只是底色带着一层凉意:“叶清寻,这么多身份,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叶清寻沉默两秒。

“当初和你约定的分期还款,这件事,是真的。”夏逸欢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落不到眼底,笑完之后,眼尾那片淡红,愈发清晰。

“我最难受的,其实不是你瞒着身份骗我。”她缓缓开口,“是你全程看着我为云锦抵押房产筹钱,看着我今天为这三十七个人的饭碗,在股东大会上站出来争辩。这些,你全都清清楚楚,却半个字都没有提前跟我说。你明明手握创世的主动权,最后给出的,还是一张裁员名单。”叶清寻的蹙了蹙眉解释着。

“有些安排,现在不能摊开。”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所以你就任由我一头撞进来,看着我跟所有人对立,看着他们被一纸通知送走?”夏逸欢抬手,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往前递。是那条她亲手织的羊绒围巾。

“还给你。”她说,“天冷,叶总事务繁忙,好好照顾自己。”叶清寻没有伸手接。

“逸欢,”这是她第一次,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给我些时间,我会给你个交代的,好吗?”

“不必了。”夏逸欢把围巾叠整齐,放在冰凉的窗沿上,随即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

“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她的声音飘过来,“这段日子,不要再来找我了。”电梯门缓缓打开,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向下跳动。

叶清寻独自站在窗边,伫立了很久。窗台上那条灰色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是她从前常常围在颈间的那一条。

林小月远远站在走廊拐角,不敢上前打扰。

许久,叶清寻伸手,将围巾拿起,轻轻搭在自己臂弯里。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器物。

“走吧。”她开口。

听不出喜怒起伏。

唯有垂在臂弯围巾两端的流苏,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陶婉清还留在原处,没有离开。

“真打算一直瞒着她?名单一公示,员工肯定会闹,逸欢夹在中间太难熬。”叶清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语气沉静:“蔡大勇在外面还有旧部盯着这批老员工。一旦风声走漏,说我们只是先裁、后续择优培训返岗,他们会从中作梗,造谣收买,把这批人搅散,到时候人留不住,业务也接不回来。必须先对外做成实打实裁员的样子。”

“可她会认定你冷酷无情。”

“眼下只能这样。”叶清寻淡淡道,“等培训开班,筛选机制落地,证据拿到,蔡大勇那边的尾巴清干净,再慢慢解释。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陶婉清望着相伴多年的发小,长久无言,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一步,等于主动把她推远。”

“要保住人,总得有人先扛这份骂名。”叶清寻把围巾收好,转身迈步往外走,“通知下去,培训场地、课程师资,按原定计划暗中筹备,严格保密。”当夜,云锦工作室的加班灯一直亮到十一点多。

夏逸欢把巡展流程单摊在桌面上,一遍一遍翻看,可纸上的每一行文字,全都看不进脑子里。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一张薄薄的名单,是宋建国的名字,是叶清寻方才不动声色的模样。

十一点半,她点开对话框,给林熙发消息:这几天,我去你那边暂住。

林熙几乎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

她敲了两行字,又逐一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三个字:回头说。

同一时间,麓山别墅,书房的灯亮着。

叶清寻面前摊开两份文件,一份是加密的技能培训筹备表,一份是今天股东大会的会议纪要。她翻到纪要末尾,停顿片刻,合上文件夹。

窗外落起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大片雪片贴着玻璃窗缓缓滑落,庭院里的灯火,被飞雪揉碎成一片朦胧晃动的光斑。

这一夜,麓山别墅书房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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