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泽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浮苑,动作温柔得像怕惊醒她的美梦。他伸手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发丝,指尖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总是板着脸训斥师弟师妹偷懒的大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行尸走肉般的男人。
“挖坑。”
凌泽的声音沙哑粗粝,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去拿剑,而是直接跪在地上,用双手去刨那坚硬的青石板。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着。
“师兄,去后山吧。”筱灵轻声说:“师父最喜欢那里的松林。他说松涛声里,藏着祖师爷的剑意。”
凌泽的手顿住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
这一夜,好像格外漫长。
两个人,一具一具地背。
从大殿到后山松林,不过几百步的路,却像是走完了一生。
筱灵背着小六子的时候,觉得他好轻。明明这家伙以前总抢她的包子吃,长得圆滚滚的,怎么死后变得这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一阵风就能吹走。
凌泽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浮苑背在背上,用一根带子将两人绑在一起,怕她掉下来。
坑挖得很深。
那是落剑派三百七十二条人命的归宿。
最后一铲土盖上去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透过松林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新翻的黄土上,泛着微光。
凌泽跪在坟前,手里攥着一块从断剑上掰下的铁片。
他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刻字,铁片划过石面,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筱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那是她在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师父说,让我们去找玉公子。”凌泽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说那是劫数,非他所愿……”
“咔嚓。”
铁片断了。
凌泽的手指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刚刻好的字上——那里只有两个字:落剑。
后面没有“派”,也没有“冢”。只是两个孤零零的字,如同两道未愈合的伤疤。
“我不信。”凌泽抬起头,看着初升的太阳,眼底却是一片漆黑,“这世上哪有什么非他所愿?杀人就是杀人,偿命就是偿命!”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筱灵。
“师妹,你信吗?”
筱灵没有说话。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那里系着两根红色的发带,是去年生辰时浮苑师姐亲手绣的。上面绣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师姐笑着说:希望她能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飞出这大山去看看……
可现在,燕子折了翼,大山成了坟墓。
筱灵慢慢地解开发带。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在晨风中飞舞。那两根红色发带随风飘走,轻轻落在那座巨大的土堆上,像一行鲜红的血泪。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师父说,流光剑法的最高境界,是流光寂落。”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剑——那是浮苑师姐的剑。
“剑光所至,万灵归寂。”
抬手,挥剑。
“刷——”
一缕青丝在风中断裂,缓缓飘落。
那是斩断过往,也是祭奠亡灵。
“筱灵已经死了。”她抬起头,那张曾经娇憨明媚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漠,“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筱灵——唯有寂落。”
她把断剑插在坟前。剑身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红衣染血,断发凌乱,眼底如深不见底的深渊。
凌泽看着她,突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惊起林中几只寒鸦。
“好,好一个寂落!”
他一把抹去眼角的泪,眸中恨意毕露,“若效忠的朝廷视人命如土芥,便不能怪臣视君如寇仇。”
他声音冷得像这漫山的雪,“这血债,若是连我们都不讨,世间还有什么公道?既然师父不让我们报仇,那这落剑派弟子的身份——便就此舍弃,免得玷污了师门清誉。”
他伸出手,掌心向天。
“我凌泽在此立誓:此生若不能手刃临城毓,若不能让临家皇室血债血偿,死后不入轮回,永坠无间地狱!”
“走!”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将这一夜狠狠踩进心底。
寂落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孤坟。
师父,对不起,灵儿不能听您的话了。
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遗忘前尘往事,为了所谓的自由,龟缩中原一隅,一生不敢以真面目见人——那这活,不活也罢。
她转过身,红色裙摆划过雪地,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身后,山顶大殿的牌匾依旧高悬。红绸早已落地,露出那四个金光熠熠的大字——
“剑落逍遥”。
逍遥?
这人间炼狱,何处逍遥?
————————————
山脚下。
原本清净的山门外,此刻却停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
车身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车帘是云锦织就,连拉车的四匹马都是纯色的汗血宝马。
在这刚刚经历过血洗、满目疮痍的落剑山下,这辆马车显得格格不入,又充满了某种诡异的意味。
凌泽脚步一顿,手中的断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马车。
“谁?”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一张五官深邃的脸——鼻梁高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这长相,分明带着几分异域的血统。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奢丽的暗红色锦袍,领口微敞,手里把玩着一柄鎏金折扇。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阴冷。
他的目光越过杀气腾腾的凌泽,落在了后面的寂落身上,似乎对她此刻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欣赏之色。
“啧啧啧。”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惋惜,七分嘲弄,“好好的落剑派,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乱葬岗呢?”
“关你屁事!”凌泽暴怒,长剑一抖就要冲上去。
“慢着。”那人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凌泽心头一惊。
高手!
这人的内力深不可测,绝不在师父之下!
“在下冷香楼,皓公子。”
那人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两块令牌,随手抛了过来。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凌泽和寂落脚边——那是两块黑铁令,上面刻着一朵妖冶的梅花,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气。
“特来邀请二位,共赴这一场——乱世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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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将官道浸染得一片凄艳。
一辆马车犹如浴火而行的巨龙,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车轮碾过满地夕晖碎金,扬起的雪尘在残阳下泛着猩红。
“咳——”
车内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
全诏单膝跪在软榻前,平日里握刀都不抖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榻上的男子蜷缩着。那件价值连城的玄色锦裘已被冷汗浸透。临城毓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破皮肉,从他的头颅里钻出来。
“主上……”全诏喉头发紧。
没有回应。
临城毓的意识正在下坠。
不是落入深渊的失重感,而是被撕裂——无数嘈杂、尖锐的噪音在灵台炸开,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狭小容器的庞然大物——□□是枷锁,更是刑具。
“宗师不在,这可如何是好……”全诏急得满头大汗,眼神慌乱地在车厢里四处乱瞟,最后落在腰间的包袱上。
那里,有一个玉盒。
那是离开落剑山前,宗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收好的。
“若殿下撑不住,便以此物暂缓。但切记……饮鸩止渴,后果难料。”
全诏咬了咬牙。
看着主上那白纸一样的脸色,看着榻上的暗色血渍,他心一横,猛地解开包袱。
玉盒打开的瞬间,车厢内仿佛流淌过一道清冷的月光——
灵约石。
那石头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内里流转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金线,美得妖异。
“主上,得罪了!”
全诏深吸一口气,将灵约石抓在手里,甚至能感到指尖传来一种类似活物般的搏动。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临城毓早已冰凉的手,将石头硬生生塞进那只紧握成拳的掌心里。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刹。
接触的瞬间,临城毓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眸子里,闪过的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一种浩瀚无垠的漠然。他仿佛望见了无尽暗域的边缘,数道璀璨的漩光带正在缓缓旋转——那是时空的脉搏,是万物的来处与归处。
狂暴的撕裂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甚至带着几分眷恋的羁绊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穿透了时空的壁垒,连接到了遥远的某处。
临城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手背的灵约石上。
他缓缓摊开手掌。
那石头温润如玉,竟比刚才更加晶莹剔透了几分。
“主上?”全诏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发抖:“您……您没事吧?”
临城毓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块石头,眼神复杂难辨。
通过这块石头,他似乎能感应到另一端的存在——微弱,却充满了生命力。那是……那个少女的心跳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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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子时月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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