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诏。”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属下在!”
“落剑山那边……”临城毓闭了闭眼,掩下眸底翻涌的情绪,“安排好了吗?”
全诏一愣,随即垂首道:“回主上,已按您吩咐,厚葬死者,重赏伤者。抚恤银两已由暗卫悄悄送至幸存弟子的家眷手中。”
说到这里,全诏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只是……那些幸存的长老和弟子,对您……怨愤难平。尤其掌门仙逝,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只剩车轮碾过石子的辚辚声。
临城毓摩挲着手中的灵约石,指尖在那道红色血沁上停留。
“那是自然。”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灭门之仇,杀师之恨,若能轻易善罢甘休,这江湖便不再是江湖了。”
“主上,那要不要——”全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
临城毓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晃的车帘,望向外面不断倒退的荒野。
“失控的,是原主的残破神魂。可承受苦果的,却是这些无辜之人。”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定,“既占了这具身体,这因果,便该由我来担。”
全诏原本没听明白,但听到末尾,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自家主子。
“传令下去。”临城毓坐直了身子,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属于皇室的威压仍令人不敢逼视,“只要我临城毓一日在位,落剑派便受朝廷庇护,享江湖尊首之位。资源、声望、朝廷背书……凡不违国法者,皆可予之。”
“主上?”全诏彻底怔在原地,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从前的主子何等忌讳旁人提及他的隐疾,若有人触犯,必招致灭顶之灾。可如今——他竟愿倾力扶持一个身负血仇的门派?甚至不惜养虎为患?
“主上,您……”全诏喉头微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您真的……不一样了。”
临城毓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那块灵约石。
不一样了吗?或许吧。
在这陌生的异世,在这具借来的躯壳里,这块石头传来的温度,是他所能握住的、唯一的真实。
“加快脚程。”他重新闭上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京城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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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京城,临都。
黑云压城,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将这座庞大的权力中枢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一道雪白身影掠过宫墙,兜帽刚褪,便被尖锐嗓音截住:“宗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陛下……盼着您呢。”
细细尖尖的声音,焦急之中隐隐透出些不祥。
这不详之感,在进入皇上寝宫的一刻达到了极点。浓郁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药材涩苦之味,夹杂着象征衰亡的腐气。
医道讲究望闻问切。只一闻,宗师便心如明镜。
帘幕被悄声扬起。
龙榻上的光熹帝,甚至不能发出一句言语,浑浊的眼睛里,连最后一丝生机也快要熄灭。
云溟缓缓摇头。陨门医术终非巫术,顺天应命者,不可起死回生。
“宗师……宗师何在……”老皇帝枯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
“陛下,臣在。”一道雪白的身影无声跪至榻前。云溟风尘仆仆,肩头衣衫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渍,分明是一路疾驰赶回。
“你……你回来了……”
光熹帝费力地撑开眼皮。这个曾经挥斥方遒、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已垂垂老矣。那双昔日精光内敛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恳切,浑浊中透着焦灼:“太子……太子如何?”
那目光无需多言——一个将去之人,放下了滔天的盛名与权势,眼底只余下那份珍贵的拳拳爱子之心。
云溟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冷静自持:“殿下神魂已稳,正在归途。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必抵京城。”
“好、好……”光熹帝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缓了片刻,才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一摆。
身边的内侍总管——高司宫立刻会意,恭敬地捧上一个锦盒。
“这是……兵符……还有……遗诏……”
光熹帝喘息着说完,又死死抓住云溟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而急切:“黎羽……狼子野心……不可信……不可信啊!”
“臣明白。”云溟反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掌心传来冰凉的温度,他目光沉沉,“臣定保殿下安然归京,继承大统。”
“辅佐太子……制衡黎相……三门归心……”
光熹帝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低,犹如被风一点点吹散的残烛。最后,他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再没了声息。
“陛下!”
高司宫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云溟缓缓松开手,沉默片刻,替老皇帝合上了双眼。他站起身,雪白的衣摆在昏暗的烛火下仿如一道无声的哀悼。
“高侍中。”
“奴才在。”
“陛下之事,秘而不宣。”云溟转过身,平日清冷如谪仙的脸上,此刻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黎相府邸,我已加派重兵监视。宫内亦会严防死守。只待殿下回銮,大局可定!”
“是!”
高司宫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云溟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他提起笔,蘸上特制的药墨——那墨汁在普通宣纸无法显出颜色,唯有浸入特定的药水才能显形。
笔锋落下,一字一顿:
“先皇驾崩,秘不发丧,速回。”
仅仅十个字,却重如千钧。
写罢,他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雷声滚滚而来,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这座寝殿的阴霾,也映出他眼底的疲惫与决绝。
这场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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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同样下在百里之外的冷香楼。
这是一座极为奇特的建筑。
它不似寻常青楼那般倚红偎翠、处处笙歌,反而建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九重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最顶层的“摘星馆”内,烛火通明。
“二位,请用茶。”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两盏青瓷茶杯推到了寂落和凌泽面前。
皓公子慵懒地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他换了一身紫金色的锦袍,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那双桃花眼里噙着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这就是冷香楼的‘入伙茶’?”
凌泽冷冷地盯着那杯茶。茶汤碧绿,腾起的袅袅白雾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幽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却又隐隐有些头晕目眩。
“不错。”皓公子笑道,“此茶名为‘冷香’,乃是用漠北奇花炼制。喝了它,便是冷香楼的人。从此往后,荣华富贵,予取予求。但若……”
他顿了顿,折扇轻摇,“若是背叛,或是未能按时服下解药,那滋味——可是比万蚁噬心还要**百倍。”
这是毒,也是投名状。
凌泽连眼皮都没抬,拇指抵上剑格,“我们连这是什么地界都没摸清,阁下这杯茶,未免端得太急了些。”
“落剑派弟子都这般急性子?”皓公子似笑非笑,“贵派山门一夜惨遭屠戮,连掌门都未能幸免,二位想必痛心疾首。”
“楼主如何得知?”凌泽瞳孔微缩,那夜之事涉及当朝太子,此人竟能知晓。他按捺心绪,冷冷开口:“既然请我们来,总得透个底。”
“这便是探卿楼的能耐。而你们——”皓公子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紫金锦袍的下摆扫过白虎皮,“别无选择。”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暴雨如注,黑夜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将整座冷香楼吞没。唯有偶尔闪过的雷光,照亮了九重楼阁下,那些在雨中穿梭的、犹如鬼魅般的黑影。
“看清楚了么?”皓公子头也不回,声音夹在风雨声里,飘忽不定,“这是隐明楼的‘冬’阶影卫。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是名门正派的弃徒、朝廷通缉的要犯,甚至——是像你们一样,身负血海深仇却走投无路的孤魂野鬼。”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狂热,“落剑派没了。你们以为,凭你们两个连山门都守不住的丧家之犬,能拿什么,去跟那个坐在太极殿龙榻上、坐拥大临兵马的皇帝斗?”
“你……究竟是谁?”寂落突然开口问。
“本公子?”皓公子折扇一收,挑眉看向她,“探卿楼楼主。至于身份……等你们活过今晚,或者说,等你们有资格踏入最高‘地’阶,自然会知道。”
他重新走回桌前,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屏风后,转出一个黑衣人。
那人身形高大,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凌泽浑身一震,手中的断剑差点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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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冷香深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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