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江柳冷笑一声，“你可真行，自己的事情都没处理好，倒是有空去帮别人了。”

蒲玉说：“你刚才没听他说是有偿的吗？”

江柳撇撇嘴：“他能有几个钱？”

蒲玉：“有一分是一分，你之前不是说做好事可以积累阴德吗？我做线人给警方提供线索的话，是不是就能积累很多阴德？”

江柳站住没动：“你积累阴德做什么？”

蒲玉灿然一笑：“等我以后到那边了，也考个鬼差，跟你当同事啊。”

蒲玉走出楼道，走进走廊上斜映进来的阳光里，她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江柳仍旧站在原地，迟迟未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他想起了阿福昨晚说的话。

——凡事尽力而为就好，莫要真的陷进去了，容易出不来，到那时，你既救不了她，也保不住自己。

从救下蒲玉那一刻起，江柳就已经陷进去了，倒不是说有多喜欢这个凡人，而是跟在她身边七年的时间，回过头来，竟然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以为蒲玉虽然看起来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不需要别人照顾也能活得很好，可七年来，他都数不清自己救了她多少次。

她其实是需要有人照顾的，只不过是因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才故作坚强而已。

他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刚才目送蒲玉熟练使用瞬移的样子，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她比他，更像一个鬼差了。

真要说起来，此时的他才更像一个凡人。

江柳拍了拍脸颊，默默提醒自己清醒点：明明他才是货真价实的鬼差。

他快步走进门里，下一瞬，天旋地转，黑雾向后散开，他三两步追上蒲玉，经过时，肩膀轻轻将她一撞，低声道：“我才不跟你当同事呢。”

一抬头，江柳已经气冲冲地走远了。

蒲玉揉了揉肩膀，皱起眉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老板和下属？”

她点点头：“也对。”

上班第一天就请假，多少有点说不过去，蒲玉让江柳先去找那个叫沈央的生魂，自己下了班再去，但江柳全然不搭理。

只丢下一句：“不去大家一起完蛋。”

然后就坐到窗边看风景去了。

蒲玉不知道他说的完蛋是怎么个意思，但她很清楚，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想了想，还是跟姜霖请了半天假。

许是今天上午该开的会，该忙活的事全都忙活得差不多，姜霖没多问，一口同意。

离开公司，蒲玉依旧犯愁。

她问江柳：“为什么这个沈央没有给我打电话？”

江柳说：“您工作那么忙，哪里还听得见他们的电话？”

这话说的，怎么有点阴阳怪气。

蒲玉压下心里想揍人的冲动，好声好气地说：“我贴身放的，确实没接到一通电话。”

江柳哼了一声：“你先打开看看再说。”

蒲玉打开勾碟，一头雾水：“看什么？”

“通话记录。”

“没有啊，我之前就看过，什么都没有……咦？”

江柳盯着她，蒲玉没敢抬头。

蒲玉敢说自己绝对没记错，最初接到电话，她还什么都没闹明白的时候，就已经把勾碟里里外外都翻过一遍，特别是通话记录那一栏，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来着。

所以她一直以为那些鬼打开的电话都是不会留下记录的。

但现在，上面竟然显示了两个未接来电。

蒲玉不解：“为什么之前没有，现在又有了？”

江柳嗓音平淡：“因为你和我的融合越来越深了。”

“融合是什么意思？”蒲玉依旧不解。

江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耐烦地说：“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深。”

联系，又是什么意思。

蒲玉想问却没问，她看出江柳对自己的提问很不耐烦。

垂下眼帘，她盯着勾碟的屏幕。

号码是一串红色乱码，后面跟着未接两个字，没有显示来电属地，想来也是，又不是阳间的手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蒲玉默不作声回拨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秒，对面就接了。

蒲玉：“喂？”

习惯性接电话之前说这个，说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

那边也传来一声：“喂？”

蒲玉：“……”

那是个明朗的女人嗓音：“喂？你是在叫我吗？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蒲玉：“我在……哎，你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女人的声音忽远忽近：“你是谁啊？为什么要来接我，你在哪儿跟我说话呢？”

江柳轻咳了两声，胳膊肘拐了她一下：“讲重点。”

“哦，”蒲玉说，“我是阴间的鬼差，我来接你，然后送你去阴间。”

江柳扶额，用力闭了闭眼：“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漫长的几秒后，电话中断。

蒲玉目瞪口呆：“鬼还能挂我电话？”

江柳从她手里夺走勾碟，立刻回拨了一个，那头迟迟没有接听。

江柳神情严肃，蒲玉看他这样，感觉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但她一时间又没弄明白自己哪一步错了。

江柳在勾碟上飞快按了好几下，随后抬头，说：“去她家看看。”

蒲玉忙点头：“好。”

一回神，又说：“可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啊。”

江柳把勾碟塞进她手里：“我之前不是说过，我们鬼差不是用眼视物，而是用心。”

他说：“你闭上眼睛，再看一次。”

蒲玉似懂非懂地闭上眼，世界立刻陷入黑暗。

然而下一秒，黑暗里忽然亮起了蓝色荧光，正是她手里的勾碟，屏幕显示了沈央那条死亡信息，往下翻，竟然还有字，写明了沈央的详细个人信息以及生平事迹，小到年幼时曾被开水烫伤，大到死亡当时遭遇的所有经过。

无数的淡蓝色文字从屏幕里缓缓升起，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漂浮在空中，组成了一张巨大的荧幕，那就是沈央的全部人生，从一到二十一，短短二十一年就是她的一生。

在她短暂的一生里，出现频率最多的就是妈妈两个字。

蒲玉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江柳会说去她家看看。

与此同时，办公室，姜霖接到了电话。

“对啊，她突然说下午有事来着，我就放她回去休息了。”姜霖如实说道。

“……”

姜霖：“没说是什么事，我也没问，人家自己的私事，我怎么好去问是什么。”

“……”

姜霖：“放心吧，我看她精神不错，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

姜霖：“不然你自己打去问问情况？我都不知道她原来这么拼命呢，一周只睡十小时，真的不会猝死么？”

挂了电话，姜霖才一拍脑袋，想起自己还有话没问。

不过等他再给罗瑞打过去的时候，对面却已经提示通话中。

好啊，我秒接你电话，你现在给我秒挂是吧？

姜霖恨恨地想，下次一定等到打第二个再接，急死他！

姜霖点开微信，给罗瑞发去一条消息。

-这个蒲玉，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罗瑞没回复，姜霖趁着两分钟没到直接撤回了，刚撤回，对面才回复。

-你小子给我发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撤回？

姜霖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关掉手机，屏幕映出男人清秀的五官。

姜霖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着，他是不是曾经见过蒲玉这件事并不重要，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是不重要的事情，越容易放在心上反复回想。

他反复回想见到蒲玉的第一眼，心里头的那种感觉很怪。

直觉告诉他，他是见过这人没错，但他们那次的见面一定很不愉快，因为他看到蒲玉的第一眼，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景。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突然有天，活生生的，站在了你面前一样。

而你明知她不可能还活着。

但她就是这么出现了。

姜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浑身发凉，大夏天的，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然冒了一头冷汗。

曾经见过的人早已死去，之后又平白无故的重新出现。

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如果他真的曾经见过蒲玉死在自己面前，为什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留下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感觉。

似曾相识的感觉。

***

沈央的家住在绿城老城区，那边临近绿城小学，到了地方蒲玉吓一跳。

“怎么会这么巧呢，她家竟然跟刘伊家只隔了一栋楼。”蒲玉一边走一边说。

江柳走在前面：“阳间就这么大，住得近很正常。”

蒲玉说：“等会把沈央送走了，我顺便过去看看刘爷爷吧。”

江柳脚步一顿，忽然转过身来盯着蒲玉，蒲玉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也跟着停在原地。

江柳：“你不能去。”

蒲玉：“为什么不能去？”

“我说不能就不能。”

“为什么你说不能就不能？”

“……”

蒲玉忍住没笑，但心里早已笑出声来，这对话，不是纯抬杠呢么。

她以为江柳肯定又要生气，脚下已经做好后撤的准备，然而两人僵持几秒后，江柳却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拿她完全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江柳背过身去，接着往楼上走。

蒲玉不怕死地追上去，又问：“我为什么不能去看刘爷爷？”

她说：“又不会耽误多少时间。再说，你们鬼差时间不是很多吗，我都不嫌麻烦，你还嫌麻烦，不然我自己去好了。”

蒲玉语气轻飘，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江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闷声重复：“反正你不能去。”

蒲玉听见了，心里头还是疑惑得不行。

“我到底为什么不能去？”蒲玉停住脚步。

江柳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难道……”

两个字说完，后续的话迟迟没接上。

江柳停住，背对着她。

这一幕，仿佛无声验证了蒲玉的想法。

蒲玉咚咚咚跑下楼，然后气喘吁吁跑上另一栋楼，敲响了刘伊家的门。

蒲玉一边敲门一边说：“刘爷爷，是我，我是蒲玉。”

迟迟没人来开门。

这让她心里更是没底。

她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面前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站在门里的人却是江柳。

江柳松开门把，重新揣进裤兜里，侧身让开门，往后退开，斜靠在门边，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进来。

蒲玉摇了摇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就不进去了。”蒲玉声音很小，语气很轻，表情木讷，“走吧，去找沈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