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傅琰唤作“小白”的,便是站在迎接队伍最首的男人。
林白接受了元帅的这个称呼,防护罩下传来的声音也染上了笑意,温和道:“元帅,好久不见。”
一行人没有多寒暄,林白对傅琰身后的亚索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傅琰身侧的傅煜,没有多说便一同上了飞梭。
说起来,林白和亚索都是在最初就跟着傅琰四处征战的部下,看着男人渐渐褪去稚嫩和青涩,一点点变为日后成熟冷峻,杀伐果断的联盟元帅。
只是战争最后亚索选择继续追随元帅一起去往双子星,成为了傅琰身后沉默而坚定的副官,而林白不舍得从小生活的地方,最终选择留在了埃尔德星。
埃尔德星总署距离港口不远,不消片刻车辆便已顺畅地驶离车流,停在了总署门前。
“黎婷呢?我要见她。”傅琰大步走进总署,对着亚索问道。
“黎博士和一众研究员现下正在实验室,她认为这次当地爆发的病毒是有人有意为之,正在做针对性研究。”林白主动说。
傅琰嗯一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再度发问:“黎总长呢?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黎平和作为埃尔德星总署总长,竟然到此刻才被傅琰记起,也是非常没有面子了。林白想了想如果黎平和此时听见傅琰的话,估计会被气得一脸紫红从床上弹跳而起。
“黎总长在一个月前也被感染了,现在总长职位暂时由我代理。”林白说。
其余迎接的官员都被元帅遣散了,傅琰只带着傅煜和亚索,在林白带领下穿过总署前厅,在电梯里站定,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层层向下,最后停在显示负三的楼层。
傅琰摸了摸下巴,想起昔日里总是硬声硬气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黎总长,出于对这位总长的身体健康考虑,终于说了句人话:“那就转告黎总长好好养病吧,没事别来见我。”
林白:“......”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暴露在众人视线内的是一间偌大明亮的实验室,惨白晃眼的灯光从头顶上倾泻而下,四周布满了正在飞速闪烁代码和数据的实验仪器与电子屏,研究员们穿着一水的白大褂在仪器中来回穿梭操作,看见以傅琰为首的几人也没什么反应,仍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好在傅琰也不在乎,倒是一个女人看见他,径直走了过来。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都没有佩戴防护罩,依照傅琰对这群人的了解,多半是吃喝拉撒都在实验室里的休息室解决了,不研究出什么估计不会出门,因此当女人来到他们面前站定时,站在元帅身侧的傅煜发现她有一张非常、非常漂亮的面孔。
不同于亚拉的张扬艳丽的美,面前女人浑身透露着一股独属于东方美人的沉静,眉眼狭长利落透露着冷静,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利落的黑直长发被草草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额角散落,垂在脸颊一侧,即便如此仍是盖不住女人的气场。
“元帅,好久不见。”黎婷伸出手,和傅琰礼节性地交握了一下,然后对着他身后的几人颔首示意,最后视线落在傅煜身上。
傅煜没说话,倒是傅琰开口了,“这是我弟弟。”
黎婷没多问,点点头转过身,示意他们跟上来。
“听说你父亲病了,现在病情如何?”傅琰接过黎婷递来的实验数据,问了一句。
“还好,这种病毒致死率的不高,他发现的很及时,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了。”
“代我向黎总长表示问候。”
身后几人:“......”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黎婷回以同样礼节性的微笑:“谢谢,我会的。”
两人相视一笑。
若是在外人看来,元帅大人和这位黎博士的相处交谈称得上一句彬彬有礼,面上始终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两人间的对话也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十分了解傅琰的傅煜却莫名感觉两人之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不仅如此,傅琰的举动和其中透露的一点微表情也有点奇怪。
傅琰身后的亚索和林白彼此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闲聊结束,黎婷扶了扶眼镜,从电子屏上调取了一组实验数据,开口道:
“三个月前,一种新型单股负链RNA流感病毒在埃尔德星东部五区率先爆发,通过飞沫传染呼吸道传播,并在一个月内迅速席卷各地,截至目前根据统计数据显示已有超过四百万人感染,其中死亡病例达到一千。”
——万分之二点五的死亡率。傅琰点头。
黎婷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是的,与其他病毒相较,这种新型病毒的致死率不高。但是,”她手指在操作按键上一点,几张图片颇具冲击力的显示在电子大屏上,画面中是不同的人被警方控制住死死按在地上,但无一不是浑身鲜血,面目狰狞狂躁,其中一个发丝凌乱的年轻女人癫狂地张大嘴似乎想要啃咬按在她肩头的手。
“根据已有症状显示,这种病毒通过运动神经与骨骼肌传输直接作用于病患神经元,原理类似于古人类时代的狂犬病毒,一部分患者精神错乱,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显示出暴虐、嗜血、狂躁的症状,这部分患者最终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但奇怪的是,病患中表现出这种症状的人数比例不足千分之一,大部分患者呈现出的是普通流感病毒特征,早期症状为浑身乏力、高烧不退,之后病情迅速恶化至中期,可能出现呕吐脱水等症状,但到后期症状则会逐渐平稳,病情得到控制。”
傅琰抬头目光锁定显示屏上的血腥画面,若有所思地沉吟良久,被冷白灯光照着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深邃眉骨下的阴影遮盖住沉黑的眉眼。
“据此你判断出这种病毒是人工合成。”傅琰陈述道。
黎婷点点头,“对,历史上没有任何一种自然流感病毒会在进入人体后发生两套作用机制,这种病毒结合了流感和狂犬病的不同特性,只可能是人工合成——”
“此外通过采取患者血清,我们在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病情的患者血清中发现了同一种活性生长酶,这种酶附着在染病细胞上,呈现惰性,一旦接触到普通治疗流感的药剂则会立刻转变为活性促进分裂,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也只能做到稳定病情而无法根除。对比未患病人群的正常血清,我们判断可能是病毒进入人体后与血清作用所产生的一种新型物质,也可能是病毒本身所携带。但这一点还尚未得到确认。”
一位研究员走了过来,将一份研究报告递交给黎婷,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几人都听清了——又一个观察病患死了,在医院里徒手掰开束缚带跳出窗户想要逃跑,只是没想到病房在十五楼。
黎婷闻言显然非常头痛,艰难地吸了口气。
傅琰不动声色。
半年前丢失一批军用试剂,三个月前又有人刻意散播新型病毒。傅琰皱眉,心底升出一个甚至于荒谬的想法,心脏猛地收缩,他宁愿不是自己想的这样。
“半年前军方在押运研究院的那批军用试剂时,在马利库星附近遭遇劫持,那批药至今下落不明。黎博士,你们这批药是研究什么的?”
黎婷怔愣片刻,立马道:“你是说S-X试剂?不可能,里面没有这种——”
不对,有的。
她周身悚然一震,立马回头大喝:“所有人停下手上工作,立即展开S-X二期试剂同病毒与携带活性酶比对分析!”她快速低声向傅琰道:“S-X试剂中确实含有一种蛋白物质,这种物质会激发动物体内细胞活性,但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临床试验。”
眼见实验室内马上要开启新一轮研究,他们也不好再多留,于是几人都心思沉沉地坐上电梯离开了地下实验室。
等傅琰和傅煜进入了为他们安排的房间,傅琰这才发现这孩子一路上不发一言,自己刚才脑子里又被病毒和药剂的事填满了,几乎把他都忘了。
他本想见到黎婷就立刻让她为傅煜安排一场检测,看看能不能找到傅煜身体异常的原因。
他有点愧疚,一忙起来就忘了孩子。
安排的房间就在总署大楼的后院接待处,房间很大,林白本想给他们安排两间房,但傅琰拒绝说一间房就够了,林白也不好多问,于是为他们安排了一间双人大床房。
房内的装潢显然是按照傅琰喜好精心布置过一番的,一贯的冷灰色调,侧面是一扇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落地窗。
傅琰手指按在后颈,疲惫地揉了揉,对着落地窗的方向坐在床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傅煜在刚才听到情况陈述时心下都难免沉重,更何况是要直面问题并处理解决的傅琰,他看着元帅无言挺直的脊背,沉默着向前将手心贴上了傅琰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傅琰感受到后颈传来的力度,心下熨帖,捋起额前的发丝抬头看向窗外。他们应该在实验室里呆了很久,等到出来时外边的夕阳已经将云霞染成大片的金红,静谧的房内被温暖铺满,身后的少年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他的身边,感受着指尖传来温凉触感,就好像有一汪深沉的湖水凉凉地包裹住他,亲昵地卷走他的疲惫。
“我明天让亚索带你去实验室,去做个检查。”
傅煜有些无奈,都这个时候了他考虑的还是别人。
“好。”
但两人没能单独相处很久,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说黎总长刚刚醒来,听说元帅来了扒着床头挣扎着想要见他一面,结果又被医生和护士四手八脚地按了回去。
结果最后一群人拗不过固执还生着病的老家伙,一番争执不下还是派人来敲响了元帅的房门。
“黎总长还有力气见我,想必病情已经好转很多了,”傅琰笑眯眯地看向前来请他的官员,在对方布满冷汗的脸上瞥了一眼,“走吧,不过建议你提前去通知一下黎婷,最好在她父亲即将被我气死前赶过来送上一支镇定剂。”
官员:“......”
元帅抗压能力满分,恢复能力更是惊人,这一会儿就又恢复到平时那派从容优雅(且嘴毒)的模样,他拍了拍傅煜的头,重新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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