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琰的手指在额边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
下班回家,家里乱得活像是被打劫过一遍。
派来照顾人起居的秘书仿佛没有四肢般软趴趴地靠着沙发坐在地上。
身侧还有个突然冒出的便宜儿子。
傅琰视线从两人身上一晃而过,心说“儿子”向来安静懂事,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
“亚拉小姐,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傅琰微笑着望向“儿子”身边摩拳擦掌的秘书长小姐,不动声色地磨了一下后牙。
亚拉再次撩拨了一下那卷曲顺滑的长发,骄傲地冲傅琰扬起下颌,道:“你把人家捡回来养着,连名字都没有,看孩子都委屈成什么样了!”
语气情真意切,字字珠玑,饱含控诉中还带了几分嗔怪。
“......”
“......”
在场的二人不约而同,皆是无言地看向嘤嘤作声的亚拉。
编的简直像真的。
傅琰心想。
傅琰轻阖了下眼,在两人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智能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你在做什么?”亚拉立马警惕发问。
傅琰将智能机重新装回口袋,“叫你哥把你接走。”
“......”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起名这件事,傅琰在之前已经想过几次了,但往往话到嘴边,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滚一圈又会被他咽回去。
小崽子叫的还挺顺口的。
窗外天光渐暗,亚索接到信息就赶了过来。趁着元帅还没因为他妹妹将家里闹得一团糟而提起扣奖金,就一把薅起不情不愿的亚拉离开了。
大门随着渐远的“今天一定要想个好名字——”的呼喊缓缓关上。
傅琰最终还是抬步走了过去,脸上挂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在茶几旁坐下,摸了一把男孩乖顺的头发,轻声问:“想好叫什么了吗?”
男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傅琰一点,而后摇摇头。
傅琰想了想,“随我姓,怎么样?”
男孩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挤出了个“嗯”来。
看起来不情不愿。
耳尖却微微泛红。
这点小变化自然没躲过傅琰的眼睛,他笑意更深。
两人就这样肩靠着肩,在静谧地灯光下各自翻着书,很少有什么交流。
男孩偶尔会盯着傅琰出神。看他修长白皙的指节漫不经心翻过书页,明亮的灯悬挂在头顶,在元帅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他的视线从浓黑的眉眼滑过直挺的鼻梁,最后落在男人含笑的唇角。
“在看什么?”男孩猛地惊醒,对上了元帅含笑的目光。
......
最终,两人敲定了一个字。
在他随着男人来到这个家的第四天晚上,他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傅煜。
傅煜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感谢医疗技术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身上的伤口上了药后,当天晚上就已经开始结痂,如今除了后腰那处枪伤还会因为扯动而疼痛外,其余的伤口都已经恢复完好。
但今晚他有些睡不着。
可能是因为后腰还没愈合泛着疼的伤,也可能是因为他虽然没有记忆但已经拥有了名字,还可能是因为傅琰在把他送到卧室离开时说的“月末带你出去散心。”
傅煜翻身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想,是因为认床。
认谁的床?
傅琰的。
于是在傅琰洗漱完毕刚准备上床入睡时,卧室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就看见傅琰抱着个枕头,敲门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傅琰还没发问,就见小崽子冷冷淡淡地说害怕一个人睡。
傅琰:“......”
这就是传说中的雏鸟情结吧?长兄如父?
傅琰感觉有点好笑,最终还是没忍住,偏头笑了起来。
傅煜也习惯了被元帅笑,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傅煜走进卧房,傅琰的房间格局和自己的那间是一样的,但是靠墙边多了一张沙发,书桌也比自己卧室的那张要大。
屋内装饰是一水的灰色调,和自己那间粉嫩无比的儿童房大相径庭。
傅琰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往床上走去,一边哄他说过段时间就让亚拉把他卧室的粉色装饰全部换掉。
不过之后也都没人提起这件事了,因为傅煜几乎是住在傅琰的卧室了。
一开始敲门还要找点借口,自己睡害怕、做噩梦惊醒、认床睡不着等等,后来发现元帅压根没信过他的这些胡扯,干脆也就不找理由了,每晚在自己卧室里洗完澡,就会像个尾巴,跟着傅琰轻悄悄地溜进卧室。
元帅习惯了独居,身边突然多了个孩子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相处久了,倒是发现自己对孩子黏自己这一套很是受用。
......
一周后。
傅琰最终没能见到黎婷。
亚索公事公办地将两人的通讯记录翻出来给傅琰看。
【亚索】:黎博士,您好。元帅有要事想和您当面协商,您是否有时间?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黎婷博士】:您好,我和手下研究员要出差一个月,不在双子星。况且估计元帅想到要见我,就没那么着急了,我也同样。代我向元帅表示问候。
傅琰坐在办公桌前,看完记录摸了摸下巴,对于黎婷的话深表认同。
左右事情不急,两人晚点再见面反而有益于身心健康。
若是旁人见此情形,一定有充分理由怀疑两人中谁偷偷逃套过另一个人的麻袋,只是碍于双方的身份地位和礼貌教养所以还没撕破脸,否则解释不通两人对对方如避洪水猛兽一般的诡异态度。
傅琰将桌上的文件收拾齐整,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熨烫服帖的衬衫被牵动,随着动作显现出流畅的肌肉轮廓来。
他一拍亚索的肩,“走吧,去开会。”
而另一边,亚拉小姐的陪伴留守儿童的任务还没结束。
幸好元帅身边有个格外靠谱的亚索,因此她能毫无负担地将手上工作一股脑推给哥哥,专心当奶妈。
上午十一点半,亚拉准时敲响了元帅家的别墅大门。
仿若一条人形金毛扑了进来。
“想我吗?宝贝!”
傅煜被她抱了个满怀,连续多日的相处,傅煜已经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因此只是垂眼看了一眼她手上拎的饭盒,便默默转身向厨房走去。
亚拉也习惯了自己演独角戏,因此一撩秀发,非常流利地继续道:“今天的饭是我特地下厨做的,元帅前几天和说,你爱吃鱼,所以我专门和五星级大厨学了红烧鱼。”
傅煜似乎很惊讶,颇为意外的扭头看了她一眼。
同时心里又因为傅琰这种格外照顾的小举动升起一丝隐秘的开心,难以抑制地翘起了嘴角。
亚拉成功捕捉这一小动作。
“喔喔喔!”亚拉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某人是因为元帅笑呢?还是因为被我感动了?”
傅煜在心里回答当然是因为傅琰,嘴上却平静地胡扯:“被你惊艳了。”
他将碗筷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想了想亚拉小姐为这顿饭的付出,不动声色地将平时两人在餐桌上间隔两米的距离缩短为一米五,又想起傅琰平时告诉他要多和人相处,于是将距离缩短到了一米。
亚拉但笑不语,托着腮一脸笑容地看着他。
傅煜之前脸上的伤都是瘀伤,即便涂了药,也不会像身上伤口那样立竿见影地恢复,这样精心调养过一段时间后瘀血才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冷白的肌肤和俊秀的五官。
如今他坐在餐桌的一侧,肩背挺直,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虽然仍羸瘦,但医生说那是之前长期遭受虐待导致的营养不良,需要慢慢调理。
亚拉越看,越发觉得这孩子越发像元帅了。
虽然同样俊美但并非是长相相似,而是无意间沾染的从容优雅,带着上位者的气场。
在之前,傅煜习惯性吃饭很快。
内心似乎有声音在不停地催促,如果慢了就要饿肚子。
当时傅琰坐的离他很近,垂眼看着他几乎没有咀嚼的吞咽动作,眼底神色很淡,看不出情绪。
只是抬起的指尖带着怜惜,划过他的额头,而后在头顶落下温热的掌心,说慢点吃,别噎着。
温柔,疼惜,带着怀念。
好像在透过他的眼睛,在看向另一个人。
又是这种感觉,傅煜心想。
傅煜不喜欢自己的这种没头没脑的感觉。
但他很喜欢两人间这种亲昵的小动作,不多,仿佛触碰间融汇交缠着各种难言的情绪,最后随着缄默化为了消失在肌肤上的温热。
两人吃完饭,亚拉一手拿着小镜子,一手捏着口红往嘴上涂涂抹抹,看了一眼起身收拾碗筷的傅煜的脸,格外羡慕的叹了口气。
心里腹诽这张脸等到长大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她趴在桌子上,闷闷道:“前几天你说元帅要带你出去,什么时候?”
傅煜顿了顿,“月底。”
“那不就是过几天?”
傅煜在厨房刷着碗,任水流刷刷淌过指尖。
在他有限的记忆力中,没有遛弯、逛街这样悠闲的回忆,而那充满血腥气的逃亡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因此这样新奇的第一次体验,尤其想到将会和傅琰一起经历,令他无法不激动。
但其实傅琰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
白天会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每晚下班回到家,会陪他一起看看书,或者偶尔兴致大发拎着一兜子食物突然说要下厨,他这时就会在客厅的沙发里一边看书,一边远远地看傅琰卷起袖口,在厨房里做菜。
两人都不是健谈的人,因此房间内很静,只有碗筷在动作间,轻微磕碰间发出的声响。
等到深夜傅琰在书房处理好公事,他再像一条小尾巴,跟进他的房间。
当初说的一起出去没有再被提及。
然而傅煜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期待,因此等他回过神时,盯着水池中的碗筷,淡淡地嗯了一声。
傅琰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傅煜以为他忘了。
直到某个周末的清晨,他尚在睡梦中,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室内投进昏暗暧昧的光。
休息日没有工作,元帅难得赖床,看着小崽子蜷缩在身侧,胸膛平稳的起伏。
毕竟还是个孩子。傅琰心想,睡着时脸上没有了平日拒人千里之外的戒备。
傅煜似乎察觉到了来自头顶的注视,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转动,睁开眼便对上了傅琰的目光。
“早安”傅琰勾起笑容,“今天带你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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