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七日的阴雨终于在黄昏之时迎来短暂结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加上巫羲因为雨天被迫待在屋里整个人已经快要发霉。
趁着还没入夜,她带着白幽去了禁地那棵神树下,禁主所在的高楼也在那里。大晚上她当然不是去找禁主,她只是去看看那棵神树,还有散散霉味……
那棵神树的枝丫被风吹拂摇曳,白玉松针间相互磕碰摩擦,发出轻响。等巫羲走到树下仰头看去,才发现枝桠上坐着一道黑影。
巫羲微微眯眼,那人坐得很正,闭着眼睛,他在打坐。
这是禁主。
意外之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禁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他稳坐如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垂下的衣摆被风吹过,微微晃了几下。
巫羲步子一抬,靠近神树,伸手去摸树干的纹理,察看神树和禁地外的那棵有何不同。质地和触感没有想象中冰冷,有些暖意,摸上去的时候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亲切,是熟悉。
这棵神树比外面的松树高大许多,看起来年岁更大,同一棵树,相差这般大,有可能是禁地内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不同,禁地内更快一些。
路上贪玩的雪鸮终于追上来,这小家伙在空中盘旋一会,俯冲下来。
它在夜色里的视觉极其敏锐,一下子就捕捉到端坐在树枝上的黑影,打了个旋飞过去,在黑影的头顶上方无声盘旋,不一会,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不明物体从空中坠落,掉到黑影的肩上。
巫羲彼时刚好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
巫羲:“……”
没想到这只鸟挺记仇,不过它不拿爪子抓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雪鸮做完坏事,飞向站在树下的巫羲,落到她肩上。
那个不明物体落到禁主身上的下一秒,禁主缓缓睁眼,垂眸看着树下的巫羲,他似乎毫不意外树底下站着的人是巫羲,好像早就料到她一定会来找他似的。
两人无声对峙,谁也没有说话,雪鸮站在巫羲肩上自顾自地梳理羽毛。许久,禁主目光移开,落到雪鸮身上,他缓缓开口,嗓音很苍老又沙哑:“这只雪鸮,胆子不小。”
巫羲挑了挑眉,盯着他纯白面具下的双眼,没搭理他说的话,语气笃定地开口说道:“你知道我要来。”
禁主也不在意,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雨下很久了。”
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对禁地内的人到底是持有什么态度呢?即使红雨真的与她没有接受赐福有关,却依旧无动于衷,任由红雨害了禁地内的百姓吗?
“是你动的手脚。”巫羲语气笃定,眉头微蹙。
“你想要这只雪鸮。”
肩上的雪鸮似乎听懂了,毛也不梳了,转头用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禁主。
禁主没反驳,却也没否认,低低的笑声从面具下传出来,他若有所指道:“一个小玩意罢了,能拿来给我解闷是它的荣幸,也是你的荣幸。”
巫羲也笑了,问道:“你经常这样强人所难吗?”
她说着,敛起笑意,脸色冷下来,“为了得到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禁地里的人知道你为了得到一只你口中的小玩意,操控红雨杀人吗?”
“你在诈我。”他沉声说道。
巫羲挑了挑眉,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神情似乎是在嘲讽他的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但在下一秒,她听见禁主缓声道:“你不亏,也没死几个。”
语气里的漠不关心毫不掩饰,若此刻有一个禁地内接受过禁主赐福的人,听到这样的语气,就会不由得茫然和怀疑,这真的是一个在禁地内受人敬仰的人么?
“这只雪鸮我可以不要。”禁主说,“但是你,要过来服侍我,伴我左右。”
想得挺美。
巫羲淡声开口道:“你脑子没长好?不分场合不合时宜就开始做梦。”
“既然红雨真的与你有关,那么请你立即停止。别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禁主闷笑两声,突然抬手摘了面具,露出面具下的真容,他整个人很瘦,因此颧骨显得格外高,两眼突出,皮肤失去光泽,皱巴的贴在脸上,整个人都透着死气。像死了很久又活过来的人。
很吓人的一张脸,也难怪平常戴着面具。
巫羲心道。
禁主说道:“我们可以做交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逃出禁地的方法。”
巫羲嗤笑一声,没信。“你知道为什么不让禁地内的人出去?”
“他们出不去。”禁主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为什么不出去?”
禁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黑夜吞噬白昼,四下无人,沙哑的笑声在此时显得尤为惊悚诡异。
他笑了好一会,才道:“自然有我的原因。”
“如果你不信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有个人在禁地外已经等你许久了。”
此话一出,巫羲顿了一下,她盯着对方的神情,神色坦然自若,看起来很可信,这句话也很有诱惑力。不管他是否真的知道出去的方法,就凭他能看见外面这一点,这个合作就已经值得考虑。
正好这时巫羲也毫无头绪,禁主作为禁地内最特殊的一个人,也许能知道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密事。
“考虑一下吧,为表我的诚意,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条件,另外,今日之内的红雨,即刻停止。”
巫羲闻言抬头,说道:“红雨之事,你一人所为,与我无关,作何要拉上我?”
“因你而起,为何不能算在你身上?”禁主说。
“那么,你寻求交易的诚意不够,我没有感受到。”
“……可以。”禁主两手一摊,看起来颇为无奈,“如你所愿。”
“那么请你听一听我的条件。”禁主伸出消瘦的手比了个手势,“以三月为期,我需要你为我供应血液。”
禁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巫羲略微疑惑的神情,说道:“这张脸,也是我的诚意,若是这样你还不答应。”
“那你此生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我了。”
***
“阿羲。”
有人叫她。
巫羲回头一看,一个面容秀气的女子笑盈盈向她走来,和她长得有点像。巫羲怔了一下,沉默地看她走近,听见她蹲下身来与自己说话。
女子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柔声说道:“怎么跑这里来,不是说好在原地等我么?”
巫羲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道:“阿娘,我也没有离很远啊。”
女子笑着摸了摸巫羲的头,问道:“糖葫芦好吃吗?”
“嗯。”巫羲点点头,她转过身,身后靠墙的地方坐着一个与她一般大的男孩,她刚才看了他好一会。
男孩看起来已经流浪许久,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染了很多污垢,与仔细看才能勉强看出原本洁白如雪的颜色。脸上脏污,面容憔悴,他的腿上紧紧绑着一块灰布,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只木杖。
破烂的衣服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横着一道血痂,看起来刚受伤不久,伤口周围皮肤已经溃烂,隐隐有红血流出,看起来十分骇人。
男孩红着眼睛,看向别处,正在出神,巫羲转过头跟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前是一条喧嚣且热闹的长街,商家云集,熙熙攘攘。灯山如火,驱逐黑暗,似要把人间照透。
等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才恍然发觉,虽然这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人间,明亮的灯火带着他融进这片热闹,但依旧十分违和,他漂亮的眼睛在这片灯光下半分光亮都没有,双目无神。在悄然无声中彻底融进静默黑暗,与暗夜为伍。可明明他的身边都是熙攘人间,光芒万丈。
他在这里,却又不属于这里。
巫羲低垂着眼睛,抿了抿唇,走向男孩,在他跟前站定,近看才发现,男孩的一只耳垂红肿不堪,被散落的几缕头发巧妙遮掩,一旦发现之后,就会觉得在颈侧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巫羲盯着耳垂看了一会,才问道:“你怎么不回家?”
男孩偏头,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理睬。
巫羲也不生气,又自顾自地问道:“你是不是没有家?”
男孩依旧没说话,但似乎被戳中心事,他终于转过头,抬眸看了一眼巫羲身后不远处的女子,对巫羲说:“你该走了,你……有人在等你。”
因为许久没说话,声音低哑稚嫩,他居然有点不习惯。
他话音落下,女孩便转身向女子走去,牵着女子的手摇晃,仰着头似乎在和她撒娇。
男孩漠然转头,闭起眼睛,靠在墙上休息。
不久之后,一道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人在他跟前站定,脆若银铃般的稚嫩嗓音响起,带着笑意和试探。
“我有家,要不你和我回家吧,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男孩微微一怔,睁眼抬眸,坠进一双清亮有神不掺杂质的笑眼里。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凭空掀起潮浪,将一叶小船险些掀翻。
女孩没得到回答,也不气馁,她将手里还剩一半的糖葫芦递过来,“给你吃糖葫芦,很甜的。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以后,你也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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