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高野离婚后,林栀蓝的病越来越严重。
有天她非常不舒服,放纵自己吃了很多药,吃完以后最初十分精神,后来开始浑身虚弱,不停发抖,冷汗几度湿透衬衫。
林栀蓝觉得粘得不舒服,换了几次又嫌累,最终不想再换,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沙发床上,陷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挡不住眼泪直流,几次都差点真一口气过去,又坚韧地挺了过来。
意识昏沉间,她觉得很冷,那种没有人拥抱的冷,全世界只有自己的冷。
这座名叫水龙吟的别墅群,每一户都距离得很远,无论她怎么大哭大闹都没有事,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大哭大闹,只能一个人待在这栋别墅里,抱着高野盖过被子,于他长时间睡过的沙发床上蜷缩着,红着眼眶躲在那里不停地流眼泪。
人生病的时候总是十分脆弱,叫意志坚定也成了累赘。林栀蓝昏沉着,一抹恐惧陡然冒出头来,浮出水面,催动着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渴望于高野的怀抱,顿时眼泪流得更汹涌。
这座房子太大,大得太空,她好怕呀,真的好怕呀,好想要高野抱抱她。像很多年前那样,用宽阔的怀抱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两个人的身体交缠温暖又有力量,她被牢牢地庇佑在他的麾下。
可他是个懦夫,高野是个懦夫,林栀蓝千挑万选,爱上了一个懦夫。一个俗世里的懦夫,再有光华绝艳的外表,也是谈不上什么庇佑不庇佑,麾下不麾下的。
这种外表与心理的极致落差如何不能让林栀蓝流泪?她怎会知道这个名叫高野的男人,竟然给不了她最基本的依靠?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还算懂点什么分寸界限,恪守最基本的婚姻忠贞,恐怕不知哪一天开始,满娱乐圈都是她林大编剧婚变的精彩传闻。
只是如此,更显得高野每逢与她闹矛盾时想拿其他女人用来刺激林栀蓝这一点犹为可恨。
他不是不懂,不是吗?他简直太懂了,这个叫高野的男人。陆皎岳时常私下骂他、甚至曾当面指着她小叔叔鼻子骂他傻帽,不是没有道理,简直精髓。
但林栀蓝又能怎样呢?
她是个低精力的人,所有的精力都奉献给了事业,其余时刻与其多花时间调教男人、调教高野,不如趁这功夫多写点剧本,攒攒家底,经营履历,以后倘若真和高野分开,也不必只是个“不靠丈夫便江郎才尽”的前妻。
当然,和高野分开这一事,正如她正式向高野提出离婚时所言,林栀蓝没有想过,她从不愿考虑它为一个选择,那原因林栀蓝思虑很久,才在今朝有了真正深刻的恍然大悟。
高野,我不知该怎么停止爱你,我也不知该怎么舍得离开你,我只知道这漫长的、冰冷的寂寞与苦痛,从此再也不能与他人泄露一星半点,曾经被分担出去的也只能转送回来,继续牢牢地吞下去,亦如古人吞金而死。
高野,你怎么舍得。
你怎么舍得?!
混乱的思绪里,林栀蓝呜咽一声,团在柔软的被子里用尽力气扭动着,被包裹的身体始终无法控制地颤抖,如在看不见的地方里黑暗始终并行。
忘了曾经是谁问,又是谁答: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呢?”
“那便求仁得仁。”
那便求仁得仁,那便求仁得仁。林栀蓝无声地大笑,不住地抽噎,只因所过姻缘**年,她竟也不知自己求得为何。
求仁得仁,到底何谓求仁得仁?数年姻缘是求,还是数年姻缘是仁?又或者,一切皆为虚妄的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万般执拗一场空。
原来一切都是看不透的镜花水月,原来一切都是看不透的镜花水月啊,哈哈哈哈,可笑!
林栀蓝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一身,她颤抖着掀开被子,想要起身,却径直脱力倒地,接着哗啦啦响了一片,原是茶几上的东西被她带得掉落在地。
所有纷乱如雨中,藏了“咔嗒”一声,下一秒,林栀蓝喘息着半趴在地,下意识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眼前视野模糊,唯一能勉强辨认的,是一个精致不起眼的小盒子。
于是她被潜意识驱动,伸长了手去摸那个东西。
或许林栀看自己都没意识到,近年来她的体重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消瘦,曾被高野养得金贵些的手指也越来越细弱。
这不是什么好事,行之将木而已。
白皙的手指用力握住了盒子一角,反而被盒子的棱角扎得掌心疼痛,然而她恍若未觉,用力地将盒子拖了过去,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被扎得通红的掌心。
又或许,是根本没有察觉。
宛若林栀蓝与高野的婚姻,鲜血淋漓的是林栀蓝,感受不到阵痛的是林栀蓝,死也要握紧的也是林栀蓝。她察觉不到伤害,觉察不到苦痛,唯有遭遇的冷遇,被其不断累积,加以铭记。
多年婚姻如是这般,没有知情者不瞠目结舌,大为震撼。
高野与林栀蓝,说是相互扶持的合法伴侣,不如说是当幼稚的恋爱观走入婚姻殿堂,不褪层皮,便注定要纠缠不清,不死不休。
今年两人的结婚纪念日,高野知道林栀蓝不待见他,请了朋友帮忙带林栀蓝出去吃饭,席间每一道菜品竟然都是她最近常吃的,足以想见,其实高野并没有陆皎岳他们想的那样,因为分居而不关注林栀蓝了。
可惜有些事情,注定没有那么简单,注定只会有一个人才知道。
他不会想到,林栀蓝的味觉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开始有部分失常,并在那以后从未变好。
而关于味觉失常,林栀蓝早有预感,早有心理准备,所以真到了那一天,她谁也没说,没有去做任何检查。自然地,高野不会知道这些事。
他可能会想林栀蓝为什么不喜欢吃了,但却绝不会想到,是林栀蓝的味觉终于出了问题。
人的器官到了失灵这一步,任何事情似乎都变得不必有任何道理。林栀蓝脸色白得可怕,闭着眼摸索着将盒子打开,才恍然发觉这个盒子的锁已经被自己摔得半散,没想到很轻易地让她这个半瞎打开,颤着手往里一探——
是星光。
还有一张被卷起来的小纸条。
林栀蓝猛地睁开朦胧疼痛的眼,呼吸急促得像是濒死的病人。
她将那个疑似星光的东西拿近了点,努力想要看清手里的小东西,心里有个隐秘的希望和快乐,宛如一个紧急装置的演练,随时等待被触发授命。
尖锐五星,厚实圆珠,触感冰凉,时间久了才有几分温热,但会在黑暗环境下熠熠发光。
啊,是高野啊。
林栀蓝蓦地流下一行泪来,她好像从地狱来到了人间。
高野,我们之间,说原谅太轻易,说离开又太困难,所以宁愿被彼此折磨,谁都不愿意先一步分开。可这是错的事情,大错特错的事情,有问题就该解决,解决不了就放开,不必折磨彼此,纵容彼此为对方带来伤害。
我离不开你,是因为我想要爱。你离不开我,又是因为什么呢?
曾经我很在意,现在,我不在意了。
那就祝你我分别,不要再见,将一切恩怨缘分,赶在今朝断绝干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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