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不是林栀蓝认识的第一个高家人。
他的侄女陆皎岳,当年正在贞市求学,意外与林栀蓝有了关系,彼时林栀蓝不认识她,认识她的是两人共同的朋友殷红舞。
殷红舞性情豪爽,如灿阳高挂,热烈如火,平日里广结善缘,朋友散在天南海北,知己一堆。
她原与朋友几人待在荣城,谁知秋老虎难得袭来,非要叫人类好好瞧一瞧它的厉害,于荣城落脚坦然安睡,导致整个荣城罕见提前步入高温,热得可怕。
殷红舞出身灼热水乡,本以为自己最怕湿热,未料想来了荣城发现,自己竟还怕干热。而林栀蓝自幼身体孱弱,在耐热水平方面与殷红舞不相上下,两人手有闲钱不愿遭罪,索性带着管巍然一齐投奔殷红舞位于贞市的朋友,陆皎岳。
陆皎岳大几人三岁,当年正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芳华难觅的年纪,性子风风火火,洒脱极致。
无论是殷红舞还是管巍然,都能与她玩得一起去,只有林栀蓝,因家庭变故正值双亲搓磨,个性内敛,难逃阴郁,几次交往下来,惹得陆皎岳认为她不合群,一度与她磨合不清。
个中原由说来说去,不过是历经一些年轻气盛的小事,放在多年后回头再看皆不值一提,唯有放在当时很值得在意。
但她是个懂得体恤人的好姑娘,纵有千般不满,没过多久,还是看在朋友殷红舞的面子上,别别扭扭接纳了林栀蓝,三人次年又在高考志愿上填了与陆皎岳所学同样的学校。
那真是一段潇洒快乐的好日子,当她们终于与彼此磨合好之后,没有人会在自己的形象,如管巍然总是不顾形象地拍桌大笑,每每都差点笑得滚到地上去。
让林栀蓝三人很想把他这副模样拍下来传到那些认为他是高冷男神的人面前,好好掉一把风头,最好能叫观者大跌眼镜。
四人的友情升温太快,一度很是和谐深厚,不经意间便带来一种幻觉,似朦胧的通感,令林栀蓝总觉得,她好像正介于通往人生幸福的边缘,如水波温柔,难得愉悦。
她流在那个最关键的时期,遇见了陆皎岳的小叔叔,高野。
高野啊,真是一个令人见之难忘的名字,普通的姓氏,看似随意将就的名字,组合成旷野远处的声音,仿佛热烈的风于阴沉沉的天气之中义无反顾地向她呼啸,激荡过水波不清,倒映出雪白的云。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真正与高野有了交集,是在学校要求的一次外派实习,高高在上的青年才俊隔着万水千山向她投下目光,恍如百般思考后决定给出一点垂青,谨慎地探出树枝,犹怕被嫌不礼貌周到的越界,用昂贵的西装外套为她撑出一份天地,躲过暴雨。
人一旦缠绕过呼吸,交织过注视,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风景,和一眼万年无异。那次经历,如果小雨淅淅是大地与雨滴的共鸣,暴雨将至便是他们彼此心动的宿命。
很多年后林栀蓝回望这段记忆,总是会觉得很有几分命中注定的滋味。
现在来看,高野其人,乍一看长身玉立,风姿绰约,仿佛俗世难见的顶级极品,本质上不过是一个不会爱人的石头,一个优柔寡断的懦夫,林栀蓝通往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只是在当时,林栀蓝是看不透这些的,她被高野过人的皮囊迷了眼眶,在一见钟情间不断被拖入情网,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直到彻底沉溺,被堵住呼吸。
那时她与高野早已井水不犯河水,两地分居,林栀蓝因身体原因不得不短暂放下工作,几乎是食不下咽,吃不了半分东西,整个人并没有消瘦多少,不过是整夜地做噩梦,整日的不舒服。
不经意地想起高野,想起多年前的相遇,总觉得自己在选择家庭之间没什么好的运气。
出生与新生,都给了她很多痛苦与冷遇。前者她已经摆脱,后者……如果藕断丝连的爱情也能被称之为爱情,那她根本不愿意放弃。
为什么呢?林栀蓝一度也很想知道。
她躺在阳光充足的午后,有些摇摇晃晃的吊床上,光懒洋洋地透过枝头间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眼中,伴随着轻微又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眼神渐渐没有落点,兀自放空。
长长的头发顺着吊床自然垂落下来,在发尾的尽头有一点卷,缎子般流淌着金色的光彩。
病情稳定的时候,林栀蓝写过不少剧本,每一个诞生于她笔下的女主角都有着盛大辉煌、光明灿烂的未来,不少喜欢她的人曾衷心祝愿林栀蓝会拥有她笔下女主角一样好的结局。
然而太可惜,她永远不会是世界的女主角,以她过往为例。
人的光辉与前程,一般与幼年时期的经历和习惯捆绑。
林栀蓝自幼喜欢幻想、喜欢宏大的人生,很是擅长自娱自乐,善于给自己的人生加一些可乐的戏码来让自己快乐。但随着年龄渐大,醒悟的事情变多,林栀蓝渐渐明白,她的人生有多么的可笑、痛苦,和自己的幻想,和其他人的祝愿两模两样。
她也想像自己笔下所写的女主角一样,哪怕再遇到绝境般的困难,依然可以于狼狈过后轻松自如,可以翻越每一座崇山。
或者哪怕再低落的境遇,尽力笑一笑感觉就会将这种低落改变,但林栀蓝根本笑不出来,根本做不到将困难用低落抵赖。
或许高野这个名字,早已随着时间的长河,变成了一个长得好看的魔咒,纠缠不清地深深刻在她的血肉之中,牵动她无比敏感又脆弱的神经,让她永远只想落泪,只想落泪。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林栀蓝意识到,人生有很多时候,有太多的岔路口,每一次命运急转而下,不一定是你能意识到的。
人以为好的选择,背后可能还遍布着新的荆棘在等待跨过。亲情是,友情是,爱情是,人间如是。
“命运的赠礼,你喜欢吗?”
彼时管巍然已是一个大作家,他穿着和往常一样的衣服,捧着一束白玫瑰鬼鬼祟祟来到她身边,逗小孩儿一样故作探头探脑,竟然滑稽得有些可笑。
林栀蓝躺在树下的吊床上,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眼睛里慢慢有了些微的光,说话有气无力,恍若从前:“你怎么还在玩这种游戏,幼稚。”
“你喜欢就好。”管巍然说。
“明明是你喜欢,还停留在从前。”林栀蓝平静地笑了一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管巍然也不恼,只是笑,端正的眉眼真如多年前不变,年轻一如从前。
林栀蓝望着树冠,看重重摇曳之间露出一点漂移的蓝天,低声问了句:“他在做什么?”
自全面冷处理开始,她已很久没与高野见面,来到这儿的每一个人,也都会默契不提,这其中包括高野的侄女,陆皎岳。
林栀蓝与高野的婚姻,最接受不了的竟是陆皎月,在她看来,她那个小叔叔实在不是一个良人,他绝对会让这个小可怜知道,什么叫“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
后来的事,的确印证了陆皎岳的看法,更让陆皎岳开始无从面对林栀蓝,倘若有机会,尽量以避见面。
这个高家的孩子,始终都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会有如此傻帽之男人,为何总是在闹矛盾的时候,想拿别的女人来刺激林栀蓝,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林栀蓝真的爱他,林栀蓝给他的爱情不是他的错觉。
当然,比之这个她更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好友林栀蓝竟还能坚持这段婚姻,同样管巍然和殷红舞也不能理解。
管巍然不说话了。
他沉默许久,忍了又忍,深深地呼吸,想好好跟林栀蓝转移话题,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何必呢吱吱,他高野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这么伤害你,你又凭什么过得这么委屈……”
“凭他有钱。”
大抵是今天撞枪口上了,林栀蓝漫不经心的,噎死人的功力不减当年,噎得管巍然一时哑口无言。
“开玩笑的,难不成要说凭我爱他吗?”林栀蓝说完,没得到朋友回应,自己不由笑出声,算是良心发现。她看着头顶枝繁叶茂的绿叶和澄澈蓝天,轻轻地对他笑,语气很是淡然:“虽然爱一个人,就像正确承认自己的病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小巍,没有什么凭什么,既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自己造的苦果,我自己跪着也会吃完。”
林栀蓝越说声音越低,她眼眶酸涩,却闭上眼,不愿于朋友面前示弱,只当自己感受到困意,想要睡了:
“小巍,几年前我记得,你问我过怎么看高野。我那个时候的回答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可若如今你要问我,那我大抵是只有一句话的。”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没多少太大的情绪,平静得让人心头巨震。
“我离不开他。倘若我哪天真选择离去了,那么我就如这枯败的花,迅速枯萎了。”
所以是林栀蓝不想离开高野吗?不是的。是她的人生过于索然无味,无论是志同道合的伙伴,还是前途宽阔的事业,在她眼里都填不满她精神的漩涡,留不住一个林栀蓝。
因为她缺失爱,因为她渴求爱。
一开始只是想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渐渐地越缺越多,越缺越多,想要的爱就越来越巨大而庞然,砸在林栀蓝身上都感受不到痛感。
恨吗?不恨的,没有人能接住这种扭曲的情感,不是吗?多清楚的事情,何必要再去强求他人,换来所谓一笔惊天动地的感情债。即便这债收来,又能带给林栀蓝什么关怀?
呵,爱情的幻影而已,和一朵泡沫无异。称不上廉价,确实又太腻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