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寻是个容器。先祖用她封印上古妖神,十七岁“成熟”。到时神界来取她守墓,妖族来剖她复活妖主。距离兑现,还剩不到一年。
肩头一阵细碎扑挠,白兔阿问短爪不轻不重拍在她面颊,“又发呆?前头青溪镇,五百两除祟,走不走?”
问寻指尖摩挲过腰间黑木长刀缠裹的旧绳,骨节微收:“走。”
红衣掠过长草荒原,孤身踏入死气裹覆的青溪镇。一桩牵扯人为傀儡的阴事,正静静等着撞破她尘封的身世。
青溪镇早已是一具被阴气啃噬的空壳。
镇口两盏白纸灯笼被晚风扯得飘摇,惨白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长街寥落死寂。往来路人个个面色泛着死灰般青白,埋着头步履仓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作抬头,就会被暗处蛰伏的东西攫走魂魄。
街边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残留着暗褐色的陈旧痕迹,似干涸血渍,又似被刻意遮盖的诡异符咒,层层叠叠,透着森然冷意。
一身正红劲装的问寻立于街心,浓烈艳色与周遭颓败格格不入。银质假面覆住左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覆着淡淡灰翳的阴瞳,瞳色浅淡如蒙霜,冷清得不见半点人气。
肩头的阿问蜷起绒毛身子,鼻尖频频抽动,细微的颤栗藏在蓬松皮毛下。红瞳扫过街角深浅交错的暗影,它忽然压低嗓音:“阴瘴厚重驳杂,绝非山野精怪自发作祟。我闻得到傀儡术的味道,是人皮炼制后的焦苦气,从镇子最深处飘来的。”
问寻未置一词,提步走向全镇唯一开张的驿栈。
鞋底踩过路面积水,细碎水声在死寂街巷里格外清晰。踏入客栈的瞬间,满堂细碎窃语骤然骤停,满堂食客尽数低头屏息,目光躲闪,无人敢与她对视半分。
黑木长刀重重磕撞在实木柜台,低沉嗡鸣震得空气发颤。
掌柜抬眼,撞进她半覆银纹假面下那双寒寂阴瞳,双膝瞬间发软,指尖死死抠住柜台木纹,指节绷得泛白。
“客官是住店,还是……”
“了结祸事。”一锭纹银稳稳落于木面,脆响利落,“酬劳五百两,祸根在哪。”
掌柜面皮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慌乱翻涌,喉结反复滚动,欲言又止,分明是刻意遮掩。
问寻眉骨微压,指尖抵紧刀柄,刀鞘微微偏移,泄出一线凛冽寒芒:“你印堂缠死灰阴纹,邪煞日夜啃噬神魂。瞒我,今夜三更,便是你的死期。”
阿问从她肩头探出头,赤红竖瞳死死锁定掌柜,碎嘴腔调带着几分凌厉:“别装了。这镇子有换皮的东西。不说?等它剥了你全家老小的脸,别怪我没提醒。”
就在掌柜心神大乱的刹那,问寻余光淡淡一瞥——客栈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立着一道戴斗笠的黑衣人影。
那人周身敛尽气息,隐在暗处一动不动,存在感稀薄得近乎虚无。
四目相对的瞬间,黑衣人身形一转,悄无声息隐入楼道深处,消失不见。
问寻神色未变,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静待掌柜开口。
极致的恐惧彻底压垮掌柜最后的侥幸,他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撑着柜台才勉强站稳,断断续续吐露实情。
三日前,李员外自城外带回一名绝色女子。女子容色倾世,眉眼勾魂,李员外一见倾心,当即纳回府中,从此沉溺美色,荒废家事。
可自女子入府,李府便怪事丛生。
后院夜夜传出裁割皮肉、磨锉利刃的细碎声响,彻夜不绝。胆大的家仆隔窗窥探,曾亲眼看见那绝色美人独坐镜前,亲手修整自己面皮,如同缝补一件破损的衣物,姿态诡异至极。
“今夜月圆至阴,是那邪祟借月华炼煞、功成脱身的关头。”掌柜声音嘶哑发颤,满心惶恐,“李府上下几十口人,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问寻收刀归鞘,红衣下摆轻扫地面碎屑,转身便往外走。
阿问耷拉着长耳,小声嘀咕:“不打探底细?万一打不过呢?”
雨丝斜斜飘落,沾湿她鬓边碎发,顺着假面边缘缓缓滑落。问寻脚步未停,语调冷而笃定:“我腰间这柄刀,就是全部底细。”
阿问翻了个白眼,埋头蜷回她肩窝:“行行行,你最厉害。真打不过,别指望我救你。”
滂沱夜雨倾覆而下,狠狠砸在李府朱红院墙之上,雨声轰鸣,掩尽人间动静。
问寻翻墙而入,靴底落于湿滑青砖,轻悄无声。她借着廊柱浓黑阴影穿梭游走,避开巡夜家丁,一路直抵后院婚房。
窗纸内暖黄烛光摇曳,人影绰约,本该喜庆的洞房之夜,空气里却浮动着一缕诡异的腐甜气息,甜腻发闷,透着死寂的阴寒。
她指尖蘸雨,轻点窗纸,戳出一道细缝,凝眸望去。
婚房红烛明灭不定,光影扭曲交错。李员外醉意沉酣,搂着身侧温婉美人满脸痴笑,沉溺温柔乡中,对近在咫尺的死劫浑然不觉。
美人缓缓侧身,纤细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无瑕面颊。
那张完美得近乎虚假的面皮,顺着肌理纹路,悄然翘起一道诡异的边角。
“员外就不好奇,我这张惑人的脸面,究竟取自何人?”她声线娇媚婉转,尾音却裹着刺骨阴冷。
李员外醉眼迷离,憨然傻笑:“美人天生丽质,自是世间独有……”
“天生?”女子低低发笑,笑声细碎破碎,如冰裂玉碎,“是啊,天生。天生是别人的脸面。”
话音未落,她五指扣住面皮边角,骤然用力!
嘶啦一声——整张人皮被徒手狠狠撕扯而下!
皮囊之下无筋无血,无鼻无目,只剩一块凹凸扭曲的暗红肉瘤,表层渗着黏腻腥液,狰狞可怖,绝非人世该有的形貌。
李员外瞬间酒醒,极致恐惧攫住四肢百骸,凄厉惨叫刚冲出口腔,便被一双陡然探出的利爪死死扼断脖颈。
他双目暴突,面色紫涨,四肢剧烈挣扎,却连一丝气音都无法吐出。
轰隆——!
惊雷劈裂雨夜,惨白电光划破沉沉天幕。
同一瞬,婚房雕花木门轰然炸裂纷飞!
一袭红衣踏雨破雾而入,雨水顺着银质假面边缘不断滴落,黑木长刀握于掌心,寒芒凛冽,压得满室阴气骤然凝滞。
“窃夺生人面皮,屠戮无辜性命。”问寻眸光冷彻,刀光映灭摇曳红烛,“你造下的累累孽债,今日我来清算。”
邪祟暴怒滔天,猩红戾气骤然炸开,抓起濒死的李员外狠狠砸向问寻,自身化作浓稠血雾,携漫天腥风猛扑而来!
“左侧规避!”阿问厉声示警。
问寻身形骤然侧旋,堪堪避开横飞而来的人体,同时刀鞘横挡而出!
锵然金铁脆响炸裂屋内,利爪重击刀鞘,力道凶悍震得她虎口微麻。可她不退反进,手腕凌厉翻转,长刀出鞘,漆黑刀芒划破浓稠血雾!
寒光一闪,噗嗤一声轻响。
邪祟一侧肢体应声断裂,墨绿色污血喷涌而出,落于地砖之上,滋滋腐蚀出细密黑洞。
剧痛让邪祟彻底疯魔,残存躯体疯狂扭动,却被问寻一脚稳稳踩在地面,动弹不得分毫。
滔天怨愤从它残破躯体里迸发而出,嘶吼尖锐刺耳:“我半生遇人薄情,被负心人推入深渊惨死!天地无道,无人渡我!凭什么偏偏是我受罪!凭什么!”
问寻垂眸俯视,阴瞳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怜悯,亦无半分苛责。
雨珠顺着她下颌滑落,坠落在邪祟丑陋的肉瘤之上。
“身世坎坷是你的命。”她声音清淡,字字铿锵,“从不是你残害无辜的借口。”
话音落,刀光决然落下。
漫天猩红戾气瞬间烟消云散,屋内腥臭阴风尽数平息,只余满地污浊水渍,静静渗入砖缝之中。
就在刀落邪祟消亡的刹那——
屋顶瓦片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摩擦踩踏声。
极淡,极隐蔽,混在雨声里,常人绝无察觉。
但问寻听见了。
她抬眸望向漆黑屋顶,雨雾茫茫,空无一物,唯有风雨穿檐而过,寂然无声。
无人,无迹,无痕。
她眸光微凝,转瞬收回视线。
俯身,问寻伸手拾起地上散落的人皮残片。
薄如蝉翼的皮层冰凉刺骨,触感似陈旧朽丝。指尖刚刚抚过皮面内侧,她的动作骤然一顿。
残片内里,密密麻麻,布满层层叠叠的诡异纹路。
幽暗烛光之下,那些深浅交错的暗纹,绝非寻常妖物所能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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