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画皮旧影

秋雨连绵,问寻独行管道。

自斩断宿命枷锁、倾覆地底囚笼后,压在心头、传承百年的执念与桎梏尽数焚尽。可枷锁落地的刹那,她也骤然发现,自己从出生起便被宿命定义,一朝挣脱,前路竟是一片空空茫茫,无归处,无归途。

细雨绵绵,前路无期,她只得任由脚步随性向前。

行至半途,道旁一间破败简陋的山野酒肆闯入视野。风掠过破败布幌,一缕清浅酒香悠悠飘来,其中极隐晦地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淡得几可忽略,却精准刺入问寻感知。

她下意识指尖轻触怀中的心火短刃,向来敏锐预警的刀身,此刻却一片温凉沉寂,毫无异动。

“进去歇脚喝一杯吧。”

沉寂数日的脑海里,忽然响起阿问初醒般沙哑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熟悉的促狭软糯。

“连着三日日夜兼程赶路,嘴早就馋了,别硬撑。”

问寻抬手掀开褪色的粗布草帘,踏入酒肆。

角落独坐一道灰衣身影,腰间葫芦刻着柳家徽记。她饮尽浊酒,起身尾随。

她跟出去。雨幕中,灰衣人忽然驻足:“姑娘,别跟丢了。”

问寻右手瞬即按上怀中焰刃刀柄,眸光清冷戒备,声线平稳无波:“柳家血脉,百年前便已尽数覆灭,烟消云散。”

灰衣人缓缓转身,冰冷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下颌不断滴落,冲刷着他苍白清冷的面容。

他忽然咧嘴一笑,笑意浅淡,藏着无尽悲凉与阴翳:“是啊,死绝了。”

“我是世间最后一个柳家人。”

“柳烟儿的兄长,柳河。”

问寻心头微震,如实直言:“柳烟儿,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柳河抬手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猛灌一口烈酒,酒水顺着唇角溢出,混着雨水滑落。他眼底瞬间燃起灼灼戾气,死死盯着问寻:“柳家血脉灯火熄灭的那一刻,我便感应到了。”

“她是为你死的,对不对?”

四野雨声喧嚣,问寻默然伫立,无言以对。

是。

柳烟儿半生筹谋,最后以身落幕,尽数是为成全她的逆命之路。

“好!好得很!”

柳河骤然仰头狂笑,笑声凄厉破碎,撕裂雨幕,可下一秒,笑意瞬间尽数敛去,翻涌而出的是彻骨阴狠与偏执。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拼死破局,以身赴死,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换你一身自由?”

话音落地的瞬间!

轰隆一声隐风炸响!

柳河周身骤然炸开漫天腥风黑气,污浊戾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身影化作一道漆黑残影,裹挟着致命阴风,直扑问寻面门,杀招猝不及防!

问寻反应极快,瞬即拔刀出鞘!

鎏金焰光划破沉沉雨幕,澄澈炽热的刀弧轰然扫出,刚烈本心真火正面撞上漆黑戾气,瞬间将袭来的黑影震退数丈!

雨雾震荡,黑气翻涌不休。

问寻执刃伫立雨中,眸光澄澈锐利,一眼看穿虚妄假象,字字笃定:“你根本不是柳烟儿的兄长柳河。”

“你究竟是何方邪祟?”

被火光震退的黑影面容骤然扭曲撕裂,皮肉错位翻滚,传出诡谲癫狂的笑声:“我是谁,从来无关紧要!”

“问天机身死道消又如何?那万古秘物横跨千载,追随它、信奉它的信徒,从未断绝,从未消亡!”

黑影炸开,化作一头人面巨狼,眉心嵌着暗红独眼。

刀芯深处,问灵虚弱疲惫的稚嫩嗓音急促响起,带着浓浓的警示:“姐姐!小心!这是影傀!”

“它以吞噬世人执念、鲜活记忆为生,最擅长复刻故人虚影,制造幻境骗人!”

人面巨狼额间独眼幽光大盛,人声朗朗,蛊惑人心:“问寻,低头看看你的手。”

问寻下意识垂眸。

只见自己右手皮肤之下,无数漆黑纹路正飞速蔓延攀爬,如毒藤侵体,顺着血脉经脉疯狂游走,刺骨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抵神魂,四肢百骸尽数发麻!

“姐姐!它在篡改你的感知、迷惑你的本心!切莫沉沦幻境,速速以心火斩除邪祟!”

耳畔是问灵焦急的提醒,眼前是不断蔓延的漆黑诡纹,周身是漫天阴煞戾气。

问寻双目骤然紧闭,摒除一切外界幻象、杂念蛊惑,所有心神尽数凝于掌心焰刃之中。

沉寂的心火刹那暴涨,澄澈赤焰裹覆刀身,光明坦荡,破尽虚妄!

下一秒,她骤然睁眼,眼底清明无垢,不见半分迷茫:“此一刀,守我本心,斩尽世间一切虚妄邪祟!”

雪亮焰光破空而起,干脆利落!

狰狞人面巨狼自脊背正中一分为二,凄厉的诡叫声戛然而止,庞大躯体瞬间化作缕缕黑烟,随风消散殆尽。

漫天幻境尽数清零,雨幕重归清明,世间阴煞一瞬涤荡。

问寻收刀入怀,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沉凝:“阿问。柳烟儿……到底藏了什么私心?”

阿问沉默片刻:“她确实藏了私心。但柳河真实存在过。”

“柳烟儿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她心底,一直藏着这位早逝的兄长。”

问寻心头掠过一缕淡淡的空落与怅然。

世人皆有执念,皆有软肋。那位半生被贴上恶名、步步为棋的柳烟儿,原来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手足羁绊,藏着无人知晓的柔软过往。

她抬步踏着雨后清风,继续向前慢行。

旧劫虽散,风波未止。沉睡万古的初代容器、隐匿世间的秘物信徒,依旧蛰伏在无边黑暗之中,伺机而动。前路风雨未央,棋局远未落幕。

雨后小镇潮气氤氲,街巷青砖湿漉漉的,映着细碎天光。

问寻寻了一处僻静清幽的小客栈,点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静坐窗前,慢条斯理地吃着,心绪沉静,梳理着连日来的层层迷局。

沉寂许久,她忽然轻声发问:“阿问,你先前无意间提起的画皮一族,到底是什么来头?”

自昨日听到这个名号后,阿问便异常沉默,久久未曾应声。

这一次,脑海里传来的不再是慵懒戏谑的嗓音,而是少见的烦躁不耐,带着刻意的敷衍疏离:“……吵死了。别多问,不该你知的,不必深究。”

晚风推门,一道青衫身影立在门外。

问寻心头一紧——那人的眉眼、姿态,竟与阿问分毫不差。阿问厉声:‘别看他!’可为时已晚。男子转身,空寂荒芜的眼睛直视着她,无声比出口型:画皮。

他俯身,嗓音沙哑:‘阿问,你闯祸了。’话音落,人已消失。

“阿问!”

问寻指尖冰凉彻骨,心底五味杂陈,又慌又怒,“他说你闯祸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秘密?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识海之内,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声响。

问寻立刻起身追出客栈,门外暮色沉沉,空旷街巷空空荡荡,晚风萧瑟,杳无人迹。

唯有路边积水洼旁,静静躺着一枚古朴旧铜钱。

铜钱斑驳老旧,币面雕刻着一枚扭曲诡异的人脸纹路,阴森独特,独一无二。

她俯身攥紧铜钱,指尖用力到泛白,急声再唤:“阿问!”

漫长的沉寂过后,脑海里终于传来声响,嗓音疲惫沙哑,带着浓重的无力与苦涩:“……我在。别追了,他已经走了。”

“他到底是谁?”问寻字字沉凝,带着压抑的愠怒,“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又是一段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久到问寻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阿问低沉苦涩的嗓音才缓缓响起,褪去所有嬉皮笑脸,满是沉重坦诚:

“我就是阿问,从未变过。”

“我是身负画皮一族万古诅咒,逃离族群、寄身你识海,只求赎罪、求解脱的……罪人。”

问寻追问:“你若身带罪孽,为何一次次舍命护我?”

阿问无言以对,沉默默认。

“他说你闯祸,你到底闯了什么祸?”

这一次,阿问终于道出所有真相:

“我此生最大的错,就是一步步引导你,彻底觉醒了无相本心之力。”

“我原本以为,借你的纯粹本心,可破两族纠缠的宿命死局,可解万古恩怨。却未曾想,此举彻底惊动了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画皮一族世代宿敌,当年被我族群覆灭全族的遗脉后人,因你之力觉醒,尽数现世。”

“方才来人,便是寻仇讨债。他是来讨积压万古的血债。”

晚风萧瑟,暮色沉沉。

问寻垂眸凝视掌心那枚刻着扭曲人脸的古旧铜钱,只觉荒唐又可笑。

她拼尽全力,斩断宿命枷锁,挣脱问家囚笼,以为终得自由、前路可期。

转头才知,不过是跳出一盘旧棋局,又坠入了一盘横跨万古、更加幽深可怖的新迷局。

连她绝境之中、朝夕相伴的唯一慰藉,原来也藏着层层隐秘与算计。

指尖用力,铜钱棱角刺破掌心皮肉,温热鲜血渗出,尖锐的痛感将她纷乱的心神强行拉回清明。

她敛尽眼底所有怅然与愠怒,声线清冷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阿问。”

“往后,你若再敢瞒我半分、欺我一次。我便寻尽世间法门,将你彻底剥离出我的识海,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识海沉寂一瞬。

下一秒,熟悉的慵懒笑声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吊儿郎当,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涩然,一如往昔:

“好啊。”

“只要你有本事。”

问寻深吸一口微凉晚风,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身抬步,毅然融入前方万家灯火的繁华人海之中。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少女清瘦的身影隐入喧嚣人潮,前路明暗交织,风波暗藏。

小镇外孤峭高耸的山岗之上。

青衫男子独立崖边,晚风拂动衣袂,身姿孤冷出尘。

他指尖轻轻把玩着一枚纹路一模一样的古朴铜钱,目光遥遥落向下方烟火繁盛的小镇,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玩味的弧度。

夜风猎猎,吹散他低低的絮语,字句藏尽万古筹谋:

“跑吧。”

“跑得越远,棋局越热闹。”

“蛰伏万古的这场游戏,至此,才刚刚开场。”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