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画皮残卷

夜色吞没小镇,整条街巷死寂沉沉。小贩的笑纹僵硬如刻,妇人的动作机械重复,连土狗的眼珠都空洞呆滞——满街活人皮囊,无一处鲜活。

问寻压低斗笠,指尖微扣刀柄,嗓音压得极低,满是警惕:“阿问,这镇子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

识海里传来阿问咬牙切齿的声音,褪去往日散漫,藏着彻骨冷戾与凝重。

“这座镇上的人,百年前便尽数死绝了。是画皮一脉撷取亡者皮囊,复刻生人言行举止,织造出这满城虚妄幻境。”

“你脚下所踏的从不是寻常村镇,是万千人皮堆砌、邪气浇筑的无形囚笼。”

问寻心神一凛:“现在如何脱身?”

“三不原则。”阿问语速极快,“不停步、不对视、不露出半分察觉破绽。尽快寻一处僻静缺口,立刻撤离,切勿久留。”

问寻颔首,脚步不改,侧身拐入侧边幽深窄巷。

阴冷死气裹挟周身,唯独巷子深处,一间老旧药铺半掩木门,缕缕纯粹草药清香漫溢而出,淡淡冲淡了周遭萦绕的阴诡浊气。

“进药铺。”阿问即刻叮嘱,“纯正药草浊气可暂时遮掩你的无相本心灵力,避开邪祟探查。”

问寻抬手轻推木门,吱呀声响打破死寂。

柜台后坐着一个白须老者:“客官可是前来抓药?”

“取一味可辟邪气、解百毒的草药。”问寻语气平静,不露分毫戒备。

老者浑浊目光淡淡扫过她腰间暗藏的焰刃,眼底暗光微闪,面上依旧笑意慈祥,慢悠悠抬手抓出一把干枯草药,置于木案之上。

“此乃忘忧草,可隐身形、蔽气息,能暂遮一身灵力。”

他嗓音温和,暗藏提点:“今夜小镇邪气覆城,步步皆险。姑娘拿药速离,走后院小门,可避街巷凶煞。”

问寻刚欲开口道谢,鼻尖骤然缠上一缕极淡的奇异幽香,无腥无腐,却诡惑心神。

下一瞬,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轰然袭来,眼前视线阵阵发黑。

只见他双手稳稳扣住自己面皮边缘,指尖轻轻一掀——

完整的人脸应声剥落,轻飘飘落在木案之上。皮囊之下,无骨无肉,无魂无体,唯有一团翻滚涌动、阴冷粘稠的灰蒙蒙黑气。

问寻瞬即拔刀,鎏金焰光破空斩落!

可锋利刀锋径直穿透黑雾,只劈散一缕轻飘飘的青烟,全然造不成半点杀伤。

虚空之中,传出阴冷诡谲的低笑,层层回荡:“无用的。”

“整座小镇的万千皮囊,皆是我操控的傀儡幻境。你斩得掉一人虚影,又斩得尽满城千百傀儡吗?”

丝丝缕缕的猩红细线自黑烟深处滋生蔓延,如蛛网密布,瞬息缠向问寻四肢,妄图捆锁神魂、禁锢身形。

问寻挥刀疾斩,接连崩断数道红线,心神紧绷,在心底厉声呼喊:“阿问!”

“来了来了,别急着喊救命。”

散漫慵懒的嗓音响起,带着欠揍轻佻,瞬间打破压抑诡谲的氛围。

怀中短刃骤然暴涨璀璨鎏金火光,澄澈焰光穿透沉沉阴气。刃心深处,清俊少年虚影缓缓凝形,眉眼慵懒,姿态肆意。

他漫不经心地抬眸,虚空随意一握——

漫天缠缚的猩红红线,应声寸寸崩断、化为飞灰。

阿问立在刃心虚影之中,语气冷戾十足,带着画皮一族嫡系的绝对威压,响彻整座药铺:

“回去转告你们族长。”

“这丫头,我护定了。”

“画皮一脉上下,谁敢擅自动她分毫,我便剥尽谁的皮囊!”

缭绕的黑烟虚影剧烈震颤,满是不甘忌惮,细碎低语残荡半空:“……算你狠。”

话音未落,黑烟尽数溃散无踪。

“方才那是画皮一族的血引傀儡。”阿问的声音迅速变得虚弱疲惫,灵力损耗过重,底气渐虚,“整座小镇的傀儡大阵,咒源核心镇在中心钟楼。破掉钟楼咒眼,才能彻底散尽满城邪祟幻境。”

“我灵力透支严重,撑不了太久,你务必速战速决。”

话音落尽,识海重归沉寂。

问寻不再迟疑,转身冲出药铺。

整条街巷的死寂骤然被打破!

两侧民居的窗棂之后,无数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齐齐转动,精准锁定她的身影。沿街所有僵硬伫立的镇民,机械地缓缓转身,密密麻麻,层层围拢,步步逼近,封死所有退路。

黑压压的傀儡人影层层叠叠,无声无息,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尽数让开!”

问寻心火全速运转,澄澈赤焰裹覆刀身,耀眼鎏金刀光横扫四方,强势冲破层层傀儡围困。

劲风卷散周遭黑气,穿透人海屏障,小镇中心那座高耸古朴的钟楼,终于清晰映入眼帘。

钟楼正门石阶之上,静静立着一抹红衣人影。

女子闻声缓缓转身。

那张脸,眉眼轮廓、五官神态,竟与问寻自身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红衣女子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嗓音轻柔诡魅,字字诛心:“我是谁?”

“我就是你啊,问寻。”

问寻心神不乱,提刀直斩,凌厉刀锋直奔虚影而去!

可锋利刀刃落下,却如同劈入绵软棉絮,无着力、无痛感、无杀伤,所有力道尽数落空。

红衣虚影伫立原地,毫发无伤,句句蛊惑:

“你能斩碎我的虚妄虚影,可你斩得掉自己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吗?”

“你当真彻底挣脱了宿命枷锁?还是从头到尾,你天生就是为他人铺路、供人献祭的容器棋子?”

一句句追问,层层瓦解道心,阴诡蛊惑直刺神魂裂隙。

“别信她的鬼话!”

阿问虚弱却锐利清冷的嗓音骤然炸响,及时破开迷障:“这是借你自身血气幻化的心魔虚影!专挑你的遗憾迷茫下手,只为动摇你的道心根基!”

一语点醒梦中人。

问寻眼底转瞬褪去所有纷乱迷茫,眸光重归澄澈坚定。

她五指紧攥刀柄,心底真火再度暴涨,灼灼焰光涤荡神魂杂念,声线铿锵笃定:

“我往昔困于宿命囚笼,受世人定义,被血脉桎梏捆绑。”

“可我的本心、我的道途、我的往后余生,从来只由我自己说了算!”

“区区虚妄心魔,也配置喙于我,定我分毫人生?”

炽白刀光破空掠出,势如破竹!

红衣心魔瞬间碎裂,化作漫天纷飞的艳丽红瓣,簌簌飘落,消散无踪。

问寻抬脚快步冲上钟楼高台,抬手蓄力,将心火短刃重重砸落正中青铜古钟!

“当——”

浑厚苍茫的钟声轰然炸响,震颤整座死寂小镇!

声波席卷四方,穿透每一寸虚妄幻境,满城僵硬伫立的傀儡躯体,尽数寸寸崩解,化作缕缕漆黑烟气,随风消散。

片刻之间,满城邪祟尽退,幻境破碎,只留满目清冷残墟。

周遭终于重归安宁,危机暂解。

“咒源只是暂时破除,血引傀儡大阵并未彻底根除。”阿问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深深的凝重,“今日所有试探,从不是为杀你,只为乱你道心、破你心境。”

“快走!方才钟声震荡,惊动了深埋此地、蛰伏更久的恐怖东西,再不走,来不及了。”

问寻敛刃转身,正欲踏步离去。

钟楼背光的幽深阴影之中,一道青衫孤影,早已静立许久,默然等候。

男子身姿清瘦孤冷,目光沉沉落定在她掌心微微震颤的心火短刃之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愫,有漠然,有叹息,有沉郁。

无半句寒暄,无多余问询,只丢下一句清冷简短的指令:“跟我来。”

问寻眸光微凝,心底迟疑一瞬,最终压下所有疑虑,抬步跟上那道孤冷青衫身影。

青衫男子领着她穿过满目残破的小镇废墟,一路行至荒无人烟的镇郊乱葬岗。

乱葬岗最深处,一方残破石碑半埋黄土荒草之中,碑身斑驳龟裂,表面镌刻着繁复诡秘的画皮一族古老图腾。

他修长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碑面,石碑微微震颤,缓缓向旁挪移,露出下方幽深漆黑的石阶,一股古老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阶尽头,是一间狭小密闭的石室。

穹顶悬挂一盏摇曳长明灯,昏黄微光映亮方寸空间。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平整铺展着一卷陈旧残破的羊皮古卷。

问寻缓步上前,轻轻铺开残卷。

斑驳褪色的字迹映入眼帘,落笔顿挫凌厉,气韵独特隽永。那熟悉的笔触纹路,与百年来阿问日日在她掌心画符凝印的手法,分毫不差,完全同源。

尘封百年的真相,骤然轰然揭开。

百年前祭坛喋血浩劫,画皮一族罪孽缠身,万古骂名加身,族群濒临覆灭,邪祟乱世,棋局锁死。

是年少的阿问,以自身神魂为祭,以一己单薄之躯,硬生生扛下整族万古债业,以身镇局,封死乱世邪祟,锁住无尽纷争。

世人所见的慵懒随性、玩世不恭、吊儿郎当,从来都不是他本性。

那是百年负重、满身罪孽、无人可诉的隐忍伪装。

百年朝夕相伴,嬉笑护持,温柔纵容,从不是偶然结缘、随心相伴。

是一场明知前路无解、结局难寻,却依旧义无反顾,耗尽心魂的漫长献祭与孤勇守望。

温热水汽氤氲眼底,酸涩暖意交织缠绕,漫满心口。

掌心残破的羊皮残卷骤然自燃,澄澈温和的流光袅袅升起,尽数钻入问寻眉心识海深处。

无数尘封破碎的画面,轰然炸开,跨越百年时光,铺展眼前。

百年前的边陲小镇,火海燎原,祭坛倾覆。

白衣单薄的少年独立于熊熊烈火之巅,周身皮肉皲裂泛红,狰狞的画皮族纹爬满脖颈四肢,灼烧刺骨,痛彻神魂。

他昂首立于漫天烈焰与血色之中,抬眸望向苍天,清亮坚定的少年誓言,穿透百年岁月尘埃,清晰回荡耳畔:

“我以阿问之名,封此万古棋局,镇此世间邪祟。”

“若有来世,若得重逢。”

“我定不负这身皮囊,不负本心,不负此生相遇。”

画面骤然碎裂消散,归于虚无。

问寻猛然回神睁眼。

掌心的心火短刃,爆发出亘古未有的璀璨金光,夺目耀眼,照亮整间石室。

刀身之上,少年虚影彻底凝实清晰,眉眼依旧散漫慵懒,带着熟悉的轻佻欠揍,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释然。

“哭什么?”

他微微蹙眉,语气依旧熟悉的欠揍,尾音却藏着藏不住的无奈温柔。

“早跟你说过,前路漫漫,切莫回头,不许心软。”

问寻嗓音微微发颤,眼底湿意未散,轻声唤他:“阿问……”

“我还在。”

短刃轻轻震颤,温柔灵力缓缓漫入她的四肢百骸,一如既往无数次的安抚与守护,安稳治愈。

“别怕,我一直都在。”

石室幽暗阴影之中,青衫男子默然伫立,将所有场景尽收眼底。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泛黄、染着陈旧血色的布片。布片中央,画着一个线条笨拙、歪歪扭扭的稚气笑脸,干净纯粹,是柳烟儿穷尽百年黑暗,唯一留存的温柔念想。

“百年执念看似落幕,旧局看似了结。”

他嗓音低沉悠远,带着看透万古棋局的寒凉漠然。

“可所有恩怨纠葛、宿命轮回,从来未曾真正结束。”

话音未落!

石室之外骤然炸起震天动地的沉闷巨响!

大地剧烈震颤,石壁簌簌脱落,碎石尘土纷飞四起。一股磅礴浩瀚、森冷刺骨的远古戾气,从地底深渊席卷而上,铺天盖地笼罩四方。

青衫男子抬眸望向漆黑洞口,眸光沉沉:“他们来了。”

问寻敛尽眼底所有柔软湿意,握紧掌心滚烫发烫的短刃。

她垂眸望向刀中那道肆意温柔的少年虚影,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却极致决绝的弧度。

“阿问,借我点火。”

短刃骤然清越长鸣,少年带笑的散漫嗓音漫出识海,惯有的戏谑依旧未改:

“拿去用。省着点消耗,神魂灵力,修起来很贵的。”

问寻再无半分迟疑,再无半分牵挂,转身踏步踏出幽暗石室,迎着漫天飞沙、沉沉黑暗与汹涌未知,逆行而上,直面前路风波。

清冷坚定的嗓音穿透呼啸风沙,字字铿锵,回应跨越百年的孤身守望与献祭深情:

“从前,皆是你护我、守我、渡我走出黑暗。”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守你,护尽你余生所有归途,偿你百年所有孤苦。”

身后石室长明灯彻底熄灭,百年画皮残卷燃尽成灰。

尘封万古的恩怨棋局,跨越百年的宿命对决。

真正的终局之战,序幕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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