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髓丹炼成的日子,比钱鹤预计的早了三天。
第七天傍晚,沈长青和江离刚从后山修炼回来,就看到钱鹤站在小院门口。他的老鼠须翘得比平时高,手里捧着一个玉瓶,表情像抱着亲生儿子。
“成了。”他把玉瓶塞进江离手里,“玉髓丹。药效比老夫预估的还要好。三百年黄精加上百年玉髓芝,辅以老夫珍藏多年的几味辅药。这一枚丹,抵得上寻常玉髓丹五枚的药力。”
江离打开玉瓶。一枚拇指大的丹药静静躺在瓶底,通体玉白,中心有一点殷红——那是玉髓芝的药力精华。丹丸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像玉石被打磨到极致后泛出的温润光芒。
“谢谢钱长老。”江离深深鞠了一躬。
钱鹤摆手。“少来。你筑基成功了,多给炼药堂炼几炉好丹,就算谢过老夫了。”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后天是宗门小比。你们两个都报名了?”
江离点头。宗门小比是青云宗每年一次的外门弟子比试,前十名可以晋升内门。这是外门弟子改变命运的最大机会,没有人会错过。
“那就好好比。”钱鹤看了沈长青一眼,“你,不要把人打死。”
沈长青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那灵力,老夫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多得很。宗门小比是切磋,不是生死斗。收着点。”
“我一直收着的。”沈长青认真地说。
钱鹤想起沈长青用陶碗炼出十成效药液那天,也是这样认真的表情。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院子里剩下两人。江离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瓶,沉默了很久。沈长青知道他在想什么。
“今晚就服丹?”
“嗯。”江离的声音有一点紧,“宗门小比后天。如果能在这之前筑基,胜算会大很多。”
“那就今晚。我陪你。”
两人回到屋里。江离盘腿坐在床上,沈长青坐在他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他已经很熟悉了,既能随时用灵力帮江离梳理经脉,又不会干扰他自己的修炼。
江离拔开瓶塞,将玉髓丹倒进掌心。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照在丹丸上,玉白色的丹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他深吸一口气,将丹丸放入口中。
药力化开的瞬间,江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玉髓丹的药力不像混沌丹那样温和。混沌丹是“梳理”——像梳子梳通打结的头发。玉髓丹是“冲刷”——像山洪冲开淤塞的河道。一股浑厚的药力从腹中炸开,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五行灵气在药力的推动下疯狂运转,速度是平时的数十倍。
疼。
江离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经脉被药力撑得生疼——不是混沌光丝那种温和的引导,而是蛮横的扩张。就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道,忽然被洪水灌入,河床来不及适应,每一寸都在发出呻吟。
但他的根基撑住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五灵根修士,这种程度的药力冲击,经脉早就被冲垮了。但江离的经脉在过去十几天里,每天都被沈长青的灵力梳理,被混沌丹的药力温养,被混沌光丝一点一点地加固。就像一条河道,虽然干涸,但河床被反复夯实过。洪水来的时候,会疼,会涨,但不会垮。
沈长青的灵力像一层温润的水膜,包裹在江离的经脉外面。不是帮他抵挡药力,而是帮他的经脉“弯曲”——像树在风中弯曲,不硬扛,顺势而为。药力冲刷过来的时候,经脉在银杏灵力的帮助下微微扩张,让药力通过,然后缓缓收缩。一冲一收之间,经脉被撑开了一点点,又被夯实了一点点。
江离的丹田里,混沌光丝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玉髓丹的药力汇入丹田,五种灵气在药力的催化下疯狂增长。金属性变得锐利,木属性变得蓬勃,水属性变得澎湃,火属性变得炽烈,土属性变得厚重。它们互相冲撞,互相抵消,像五匹脱缰的野马。
然后混沌光丝动了。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连接”,而是主动的“统御”。混沌色的光芒从丹田中心扩散开来,将五种灵气全部笼罩其中。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芒在混沌光芒的包裹下,不再互相冲撞,而是开始——旋转。
像一个漩涡。
五种灵气沿着混沌光丝的引导,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了一个混沌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颗极小的、灰蒙蒙的晶体正在凝聚。
筑基。
江离的修为在这一刻突破了练气期的瓶颈。不是一层一层地突破——练气七层、八层、九层——而是一鼓作气,直接冲破了练气和筑基之间的那道门槛。丹田里的灵力从“气态”开始向“液态”转化,虽然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转化成功,但这就是筑基的标志。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瓦缝的时候,江离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缕极淡的混沌色光芒一闪而过。周身的气息不再是练气期那种飘忽不定的微弱波动,而是沉凝了许多——像一条溪流汇入了河流,虽然还不是大江大河,但已经有了方向。
筑基初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握拳,松开,再握拳。灵力的运转速度比练气期快了数倍不止,而且不再有五种灵气互相抵消的滞涩感。混沌光丝在丹田中心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恭喜。”沈长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离转头。沈长青盘腿坐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他的眼眶有一点点泛青——一夜没睡,一直在用银杏灵力帮江离梳理经脉。
“你一夜没睡?”江离问。
“树不需要睡觉。”沈长青理直气壮,“而且你突破的时候,灵力波动很有意思,我看入迷了。”
江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长青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睡一会儿。”
“我不困——”
“睡。”
沈长青闭上了嘴。他靠在江离肩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筑基后新生的灵力特有的清新气息。晨光透过瓦缝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本来想说“我真的不困”,但眼皮自己合上了。
江离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金,院子里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远处,青云宗的晨钟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悠远绵长。
他筑基了。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被家族驱逐的五灵根废物,修为只有练气一层。三年里,他每天劈柴、烧火、除草、挑水,在所有人嘲讽的目光中沉默地修炼。三年后,他在一个自称是树的人的陪伴下,筑基成功。
江离低下头,看着沈长青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侧脸。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头发里还夹着一片银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边缘已经焦黄了,但叶脉的纹路依然清晰。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下来,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宗门小比如期举行。
外门演武场搭起了三座擂台,每座三丈见方,周围用简单的阵法围住,防止灵力外溢伤及观众。外门八百弟子几乎全部到场,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内门也来了不少人——宗门小比是内门挑选新血的机会,每次都有内门长老和弟子前来观战。
沈长青和江离站在人群里,等待抽签。
“紧张吗?”沈长青问。
江离摇头。“以前会。今天不会。”
“为什么?”
江离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在。”
沈长青的耳朵红了。他假装看擂台上的阵法纹路,但耳朵红得藏不住。江离没有戳穿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江离第一轮的对手是刘威——孙皓的跟班,筑基初期,三灵根。沈长青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外门弟子,叫孙平,是孙皓的族弟。
“故意的。”李富贵挤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抽签是执事堂安排的。孙皓在执事堂有人,他想在第一轮就把你们刷下去。刘威对江哥,孙平对沈师弟——都是他们的人。”
沈长青看了看手中的签条,又看了看对面擂台上正朝他冷笑的孙平。
“没事。”他说。
“沈师弟,那个孙平虽然是练气七层,但他是双灵根,而且孙皓肯定给了他好东西——”
“没事。”沈长青又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李富贵闭上了嘴。他想起了老鸦岭那条赤鳞蟒。想起了黑羽鹰。想起了沈长青说“树比蛇大”时的表情。
“行吧。”他说,“别打死人就行。”
沈长青乖巧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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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比试在三个擂台同时进行。江离对刘威的那一场,被安排在最中间的擂台。这显然是故意的——让所有人都看到“五灵根废物”被内门弟子踩在脚下。
刘威率先跳上擂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江离。“江废柴,三年了,你终于敢上擂台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门躲一辈子。”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大部分是孙皓的人,也有一些单纯喜欢看热闹的。
江离没有理会哄笑。他一步一步走上擂台,每一步都很稳。筑基之后,他的气息收敛了很多,不再像练气期那样微弱的灵力波动想藏都藏不住。现在的他站在那里,灵力波动和一个普通的筑基初期修士没什么区别——混沌光丝的特性让他的灵力气息变得极其内敛,除非他自己释放,否则外人很难感知到他的真实状态。
刘威也没有感知到。他只看到江离走上了擂台,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
“装。接着装。”刘威拔出剑,“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废物永远是废物。三年练气二层,你以为上了擂台就能翻身?做梦。”
江离拔出了他的剑。
还是那把青云宗制式铁剑。剑身上还带着锻打的痕迹,剑刃上磕出了几个小缺口,是这段时间劈柴练剑留下的。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刘威,起手式是最基础的青云剑法第一式——青云宗每个弟子入门第一天就会学的起手式。
刘威嗤笑一声,一剑刺来。
他是筑基初期,修为比江离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但他是三灵根,灵力驳杂不纯。而且他的剑很快,但不稳——剑身上附着的灵力波动忽强忽弱,显然根基不够扎实。这一剑在外人看来气势汹汹,在江离眼里却破绽百出。
江离没有躲。他上前一步,铁剑迎上。
混沌灵力注入剑身。铁剑泛起一层混沌色的灰光。两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刘威的剑被震开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刘威是筑基初期,江离显示出来的修为只有练气六层——他隐藏了真实的筑基修为。但一个“练气六层”的废物,一剑震开了筑基初期?
刘威的脸色变了。他不再留手,全力催动灵力,剑光如虹,朝着江离劈头盖脸地斩下。江离一剑一剑地接。每一剑都是最基础的青云剑法——劈、刺、撩、格、洗。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没有任何高深的剑意。就是最基础的东西,但每一剑都稳得可怕。混沌灵力在剑身上流转,每一次出剑的力度、角度、速度,都像劈柴一样精准。
两人对了二十余招。刘威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额头沁出了汗珠。江离的剑始终不急不缓,像一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二十三招,刘威一剑劈空,中门大开。
江离的剑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剑尖距离刘威的喉咙只有一寸。混沌色的灵力在剑尖上微微闪烁,像深夜里的一点萤火。刘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我认输。”他的声音沙哑。
江离收剑。全场鸦雀无声。
掌门坐在观礼台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合体期修为,执掌青云宗已经五百年。五百年来,他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废柴逆袭。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五灵根”,用最基础的青云剑法,在二十招之内击败一个修为高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对手。
“这个弟子,叫什么名字?”他问身边的周长老。
“江离。五灵根。入门三年,修为——”周长老顿了顿,“练气六层。”
掌门看了周长老一眼。周长老面不改色。
“练气六层,击败筑基初期。”掌门慢慢坐回去,“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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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青的比试比江离的更短。
孙平跳上擂台,手里握着一把品相不错的灵剑——一看就不是外门弟子能负担得起的,显然是孙皓给的。他冷笑着看着台下的沈长青:“杂灵根的废物,也敢报名宗门小比?孙皓表哥让我带句话——伙房那天的事,今天还。”
沈长青走上擂台。他没有剑,也没有任何武器。就那样赤手空拳地站着,姿态放松得像在院子里看星星。
“你不用武器?”孙平皱眉。
“不用。”
孙平脸色一沉,一剑刺来。剑身上附着锐利的金属性灵力,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沈长青抬手。
轻轻一拨。
孙平连人带剑飞出擂台,摔在人群里,砸倒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弟子。灵剑脱手飞出,插在演武场的青砖地面上,剑身嗡嗡震颤。孙平躺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完全没看清沈长青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到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然后他就飞了。
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掌门刚坐回去,又站了起来。“那个弟子呢?叫什么?”
周长老的声音有一点点发干。“沈长青。杂灵根。入门——不到一个月。修为练气二层。”
掌门沉默了很久。“练气二层,轻轻一拨,把一个练气七层拨出擂台。”
“是。”
“周长老。”
“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老夫?”
周长老面不改色。“掌门明鉴,老夫只是一个外门长老,守着几百个外门弟子,种几棵茶树,喝几杯清茶。弟子们自己争气,老夫也脸上有光。”
掌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追问。重新坐了回去。但目光一直落在沈长青身上,若有所思。
第一轮比试结束,江离和沈长青双双晋级。
傍晚,两人并肩走回小院。夕阳把演武场的喧嚣抛在身后,土路两旁的灵田里,灵稻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张大壮、李富贵和赵铁柱都赢了第一轮,约好了晚上来小院庆祝。
“你今天拨孙平那一下,”江离说,“用了多少灵力?”
沈长青想了想。“大概——半片叶子的量?”
江离沉默了一瞬。“你一共有多少片叶子?”
沈长青仰头看了看天空,像是在估算自己本体的树冠大小。“没数过。几十万片应该有。”
“……你真的是棵树。”
“你今天说了第三遍了。”沈长青提醒他。
江离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长青的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一个清瘦,一个——走路姿势终于完全正常了。
“明天第二轮。”江离说。
“嗯。”
“如果遇到孙皓——”
“树不怕风。”沈长青握紧他的手,“风越大,根越深。”
江离没有再说话。两人牵着手走回小院。院子里,张大壮已经搬来了一口铁锅,李富贵拎着一篮子菜和肉,赵铁柱蹲在井边洗菜——因为劈柴的手劲太大,洗一次菜搓烂三片叶子,被李富贵骂了好几次。
“回来了回来了!”李富贵朝他们挥手,“今天吃火锅!庆祝你们双双晋级!”
沈长青的眼睛亮了。“火锅是什么?”
“……你到底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
院子里响起笑声。炊烟从铁锅上升起,带着肉和菜的香气,融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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