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周长老的探查

玉髓芝交给钱鹤的第三天,沈长青被叫到了外门执事堂。

叫他的人不是刘威,是周远。周远站在执事堂门口,脸色有些微妙——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但长老要见你”的茫然。

“周长老要见你。”他说。

沈长青眨了眨眼。“哪个周长老?”

“外门大长老,周世安。金丹中期,掌管外门三十年。”周远压低声音,“他很少单独召见外门弟子。上一次召见,还是三年前江离入门的时候。”

沈长青的心提起来了一点。江离入门的时候被周长老召见——然后江离在外门待了三年,修为从练气一层爬到练气二层,受尽白眼。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他还是跟着周远走了。

周长老的静室在外门最深处,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看起来活了很多年了。沈长青走进院子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那棵槐树两眼。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树,没有灵智,不会化形。但它的根系深深扎入泥土,安静地吸收着水分和阳光,活得很好。

静室的门开着。周长老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套茶具,茶水正沸。他是一个干瘦的老者,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但一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没有被岁月磨去光芒的珠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长青坐下来。周长老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尝尝。老夫自己种的灵茶,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长的。”

沈长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很淡,但入腹之后,有一股极细微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很温和,像春天的细雨。

“好喝。”他老实说。

周长老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喝完说‘好喝’而不是‘灵力不够浓郁’的弟子。”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长青。目光不锐利,但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老夫今天叫你来,是想看看你的丹田。”

沈长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要紧张。”周长老的语气很平和,“外门每个弟子入门时,老夫都会亲自查看一次丹田。你入门那天的测灵台,只测了灵根属性和修为境界,没有看丹田的真实状况。这是老夫的惯例——对新来的弟子,总要心里有数。”

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一个外门大长老要查看外门弟子的丹田,天经地义。拒绝了反而更可疑。

“好。”他说。

周长老伸出手,按在沈长青的小腹丹田位置。一股温和的神识探入经脉,像一阵微风,穿过层层灵力,向丹田深处探去。

沈长青拼命压制体内的金色海洋。他把那片无边无际的灵力压了又压,缩了又缩,试图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练气二层弟子的丹田——最多就是“灵力浑厚一点”。他的压制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周长老的神识探进去了。

静室里安静了很久。茶壶里的水烧干了,发出滋滋的声响。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外门弟子收工回来的喧闹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周长老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到”了那片金色海洋。

虽然沈长青拼命压制,但金丹期修士的神识不是练气期的神识能完全阻挡的。周长老的神识穿过了层层压制,触碰到了那片海洋的边缘——仅仅是边缘。但仅仅是边缘,就已经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浩瀚无边的金色。不是丹田,是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存在。那片金色安静地沉睡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天地初开时的古老韵律。它在呼吸——就像是树的呼吸。极慢,极深,一呼一吸之间,仿佛跨越了春夏秋冬。

周长老的神识在其中就像一粒尘埃。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金丹、元婴、化神期的修士,甚至年轻时游历大陆,远远见过一位炼虚期的大能。但从没有一种灵力,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不是强弱的差距,而是层次的差距。像水滴面对海洋,像萤火面对日月。

他无法识别这灵力的来源。只能感知到它“极其古老”“极其庞大”,却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周长老收回神识,手从沈长青的小腹移开。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壶已经烧干了。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老夫不会问你的来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修仙界很大,什么样的存在都有。老夫活了三百年,见过灵兽化形,见过草木开智,见过石头里蹦出个猴子。你这样的,老夫虽然没见过,但不代表不存在。”

他看着沈长青,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了许多事情之后的平静。

“但你要记住——不要在人前暴露你的真实实力。修仙界,杀人夺宝的事太多了。你体内的灵力,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好的‘宝’。”

沈长青认真点头,又有点想说话。

周长老又说:“那个五灵根的小子,你多照看着点。他身上的秘密,不比你的小。”

沈长青抬起头。“您知道他的秘密?”

“不知道。”周长老摇头,“但他的丹田,老夫三年前查看过。五种灵气互相排斥,经脉被冲得千疮百孔,按理说连练气一层都维持不住。但他硬生生撑了三年,还突破到了练气二层。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他顿了顿。“而且,三年前老夫在他丹田最深处,感知到了一道极细的光丝。混沌色的。老夫当时以为是错觉,但今天看到你的丹田之后,老夫确定那不是错觉。”

“那是什么?”

“老夫不知道。”周长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老夫翻阅过青云宗所有的典籍,没有一种灵根、一种功法,会产生混沌色的光丝。它不属于五行中的任何一种,却又和五行全部相连。像一个——”他想了想,“像一个枢纽。”

沈长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江离丹田里那道混沌光丝,想起了自己的银杏灵力第一次触碰到它时,它猛地亮起来的模样。想起了江离说过的——“我娘留下的功法里,有一个环节一直缺失。她推演出了五行可以通过某种‘媒介’达成平衡,但穷尽一生都没有找到那个媒介是什么。”

那个媒介,是你。

“周长老,”沈长青忽然问,“您知道‘混沌本源’吗?”

周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从哪里听来的?”

沈长青摇头。“就是偶然听说的。”

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混沌本源,是上古传说中的东西。相传天地初开之前,世界是一片混沌。混沌之中,孕育着一切可能性。后来混沌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生万物。但在五行之外,还残留着极少量的混沌本源,散落在天地之间。”

他看着沈长青。“传说中,得到混沌本源的人,可以调和五行,超越单灵根的限制。但也只是传说。老夫活了三百年,从没见过。”

沈长青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江离说的——他娘在一个上古遗迹中偶然获得了混沌本源,封印在刚出生的江离体内。那不是传说。是真的。

“老夫不知道那个五灵根的小子和混沌本源有什么关系。”周长老说,“但如果你知道什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夫。”

沈长青抬起头。

“老夫活了三百岁,见过太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死的人。”周长老的语气很平静,“你身上的秘密,他的秘密,老夫都不想知道。老夫只是一个外门长老,守着几百个外门弟子,种几棵茶树,喝几杯清茶。这就够了。”

他端起烧干的茶壶,重新添水,放在炉上。“你们在青云宗待不了多久了。等你们离开之后,如果有一天,你们弄清楚了那些秘密的真相——如果那时候老夫还活着,可以回来告诉老夫。就当是给一个老头子解解闷。”

沈长青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周长老鞠了一躬。

“谢谢您。”

周长老摆了摆手。“去吧。别忘了老夫的话——不要在人前暴露。”

沈长青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周长老,院子里那棵槐树,您种了多少年了?”

周长老愣了一下。“两百多年了。老夫刚当上外门长老那年种的。怎么了?”

“它很高兴。”沈长青说,“它说,您每天在树下喝茶的时候,是它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周长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两百多年了,他每天在树下喝茶,从没有想过——树会不会也在看他。

“你这小子,”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临走了还要让老夫睡不着觉。”

沈长青咧嘴笑了一下,走出静室。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他路过的时候,伸手在树干上按了一下。极淡极淡的金色灵力渗入树身,像一声问候。

老槐树的枝叶摇得更欢了。

沈长青回到小院的时候,江离正在劈柴。

不是普通的劈柴。他把一根圆木立在石墩上,退后三步,然后一剑劈出。不是用斧头,是用剑。铁剑上附着混沌色的灵力,剑锋落处,圆木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他在练剑。

沈长青靠在院门上看他。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江离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劈完一根,又立起一根,退后,出剑。动作很慢,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混沌灵力在剑身上流转,每次劈出的剑痕都一模一样——深度、角度、断面光滑度,分毫不差。

劈到第十根的时候,他停下来,拄着剑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混沌光丝在他丹田里快速闪烁,像是也在喘息。

“你今天练了很多了。”沈长青走过去,递上一碗水。

江离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周长老找你?”

“嗯。”

“说什么?”

沈长青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他查看了我的丹田。”

江离的手微微一顿。“看到了?”

“看到了一点。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沈长青把周长老的话复述了一遍——关于那片金色海洋,关于“极其古老极其庞大却无法识别”,关于“不要在人前暴露”,关于混沌光丝,关于混沌本源的传说。

江离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猜到了。”

“猜到什么?”

“混沌本源。”江离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位置,“我娘当年在上古遗迹里找到的,就是这个。她把它封印在我体内,希望它能帮我调和五行。但它一直沉睡,直到遇到你。”

沈长青想了想。“周长老说,混沌本源是天地初开时残留的东西。那你娘能在一个遗迹里找到它,说明那个遗迹——和天地初开有关?”

“我不知道。”江离说,“我娘留下的手札里,关于遗迹的记载很少。只说了位置——在北域妖界和南域佛土的交界处,一个叫‘陨仙谷’的地方。”

“陨仙谷?”

“嗯。我娘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她在谷口看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仙人陨落之地’。”江离的手指摩挲着剑柄,“她只走到了谷口,没有深入。因为她当时怀着我,不敢冒险。她把混沌本源封印在我体内之后,就离开了。后来再想回去,已经找不到入口了。”

沈长青把“陨仙谷”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北域妖界和南域佛土的交界处。离东域很远。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地方,总有一天要去。

“周长老还说,院子里那棵槐树很高兴。”沈长青忽然说。

江离愣了一下。“什么?”

“周长老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活了两百多年。他说他每天在树下喝茶,从没想过树会不会也在看他。我告诉他,树很高兴。他说我临走了还让他睡不着觉。”

江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在夕阳里看得很清楚。

“你真的是棵树。”

“我一直都是。”沈长青理直气壮。

两人并肩坐在石墩上。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山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传来张大壮收工回来的吆喝声,李富贵在伙房里炒菜的铁锅声,赵铁柱在柴房里劈柴的闷响。

“周长老说我们待不了多久了。”江离说。

“嗯。”

“你想走吗?”

沈长青想了想。“有一点舍不得。这里是化形后第一个家。”

江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劈柴磨出的老茧,这几天修炼又磨出了新的。旧茧叠着新茧,厚厚的一层。

“我待了三年。”他说,“以前觉得每一天都很难熬。修炼没有进展,被人踩在脚下,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好。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三年也不全是坏事。张大壮、李富贵、赵铁柱,还有钱长老,周长老。他们都帮过我。只是我以前太执着于‘证明自己’,没注意到。”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等我们走了,这些柴火,不知道下一批住进来的人会不会劈。”

“会的。”沈长青说,“你教过我劈柴。我教别人。”

江离转头看他。暮色里,沈长青的侧脸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中——那是他体内的银杏灵力在夜间自然散发的光泽。他自己察觉不到,但江离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老鸦岭密林深处那棵老树的气息。

古老,安静,像一声跨越千年的问候。

“好。”江离说。

夜幕完全降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在东边的山头,然后是头顶,最后铺满了整个天空。青云山脉的星空比禁地里的要亮——禁地有那层灰蒙蒙的光幕挡着,星星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这里的星星很清晰,每一颗都像被洗过一样。

沈长青仰头看着星星。六千年前在地球上,他也看过星星。但那时候的星星和这里的星星不一样。那时候的星星很遥远,是人类永远触碰不到的存在。这里的星星——他不知道。也许修仙者修炼到最高境界,真的能飞到星星上去。

“你在想什么?”江离问。

“在想星星上有没有树。”

江离沉默了一瞬。“……你真的是棵树。”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每次我觉得已经习惯了你是棵树,你就会说出更树的话。”

沈长青认真想了想。“这算是夸奖吗?”

江离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长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暮色里,两人的影子在院子地面上融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

“算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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