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旋转楼梯是铁铸的,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回声,像心跳落在空罐子里。那天我抱着《植物生理学》上到三楼,绕最后一圈时,风把整排落地窗推得嗡嗡作响——北京的十月忽然翻脸,大风降温预警在每个人的手机里跳出红色叹号。
我停了两秒,把快被吹散的刘海别到耳后,然后看见了他。
他坐在西南角靠窗的桌子,电脑屏幕亮成一小块冷白色的月,旁边却摊着一本旧得发毛的《中国高等植物图鉴》。桌沿插着一片银杏叶,叶柄卡在木头缝里,扇形的叶片在风口颤动,像随时会飞走的活物。
那一刻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课本里的定义:银杏——孑遗植物,雌雄异株,叶片扇形,具二叉状平行叶脉。
可风把定义吹得七零八落,我只记得“孑遗”两个字:孤独地遗留。
他就在这时抬头。
不是言情小说里那种慢镜头,只是很平常地抬眼,目光穿过被风掀起的书页,和我撞了个正着。
我僵在楼梯最后一级,右手无意识地抠紧了书脊,指腹陷进硬壳封面里凹陷的“Plant Physiology”烫金字母。
他的眼睛颜色比常人要浅,在冷白屏幕反光里像混了一点灰绿的茶。
大约发现我盯得太直白,他挑了下眉,很轻,礼貌又疏离地询问。
我落荒而逃。
直到坐回自己常窝的东北角,才发现《植物生理学》里夹着一张刚刚打印的实验报告,第一页被捏出五个汗湿的指印。
那天我一直等到闭馆音乐响才走。
夜色把图书馆外墙的爬山虎吹成黑色海浪,我绕到西南角时,那片银杏叶已经不见了。桌面剩下一道新鲜的折痕,像有人用指甲掐过叶柄。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木头缝里卡着一点金色的碎屑——叶片边缘被风撕下的齿状碎片,像秘密的暗号。回宿舍的路上,风更大了。
我把卫衣兜帽扣上,掌心在口袋里慢慢展开,露出刚刚从桌缝抠出的另一片碎叶。
它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叶脉却完整,像缩小版的河流。
我把它夹进手机壳背面,塑料壳“咔哒”一声合拢,世界安静了。那天夜里,学校的银杏大道上落满了叶子。
我故意绕了远路,踩碎每一枚金黄的扇形。
它们发出脆生生的裂响,像无数个小秘密被牙齿咬开。
我低头数着:一片、两片……第十片……
数到第十二片时,我蹲下来,把那片完整的叶子对着路灯举高——
叶脉在光里清晰得近乎透明,像一张未署名的情书。第二天,我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植物生理学》第387页。
那一页刚好讲到植物激素的极性运输。
书上说:生长素只能从形态学上端向下端运输,不可逆转。
我用铅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原来喜欢也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林叙。
生科院大四,野外组,做的课题是“银杏种群遗传多样性”。
那片插在桌沿的叶子,是他那天刚从标本夹里取出来的模式样本。
他习惯给每一片样本拍照存档,再把叶子暂时插在桌缝,等光线最好的时候补拍细部。
而我,只是不小心闯进了他的取景框。可没人知道,我在取景框外,把那片叶子的碎片藏了整整一个秋天。
我开始计算偶遇的概率。
周一上午十点,他会在二教203做毕业设计预答辩。
周三下午四点,他会去咖啡馆点一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字。
周五晚上七点,他在操场跑十圈,耳机里放的是后摇。
我像一本写满坐标的日记,把他所有习惯奉为神谕。
直到某个雨天,我假装没带伞,在图书馆门口磨蹭。
他果然出现,撑着一把黑伞,伞骨上贴着小小的白色标签:
“Lost & Found——生科院林叙”。
“一起吗?”他问。
我点头,喉咙发紧。
雨幕像一层滤镜,把世界调成朦胧的灰绿。
他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发梢,我屏住呼吸,生怕惊动这场梦。
十一月,校园里的银杏彻底黄了。
我偷偷捡了十二片叶子,夹在《植物生理学》最中间那页。
第十二片上,我用中性笔写:
“林叙,我喜欢你。”
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某种密码。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原来暗恋最残忍的不是得不到,而是连“失去”都无从说起。
它现在还在我手机壳里,贴着电池的位置,偶尔发热,像一枚不会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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